龄世界的街道上,十六岁的弥永远是笑着的。她会蹲下来给流浪猫分半块面包,眼睛弯成月牙,声音甜得像加了蜜:“你看,今天的阳光好暖呀。” 路过的行人总夸她“像小太阳”,她会歪着头道谢,指尖轻轻卷着发尾,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没人知道,这份可爱是她反复练习过的表情——就像给破旧的玩具套上漂亮的新衣服,试图遮住里面的裂痕。
可当她回到那个用捡来的布料勉强搭成的“家”,关上门的瞬间,笑容会像被戳破的泡泡一样消失。她会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上。没有声音,只有死死咬着嘴唇憋出的呜咽,直到尝到血腥味才稍微缓过神。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只觉得胸口的空洞在尖叫,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挖走了,留下的伤口正汩汩地冒着寒气。
这种割裂感,源于她被彻底尘封的过去。
弥的诞生从一开始就浸在无声的裂痕里。她从未见过父亲——不是因为分离,而是因为母亲在她记事起就反复说的那句“他不配存在”。那时的家总笼罩着低气压,母亲的眼神像蒙尘的玻璃,偶尔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混杂着爱与痛苦的复杂情绪,却从不说父亲的去向,只在她追问时,用沉默和颤抖的指尖避开话题。
七岁那年的雨夜,成了她记忆里最后一块清晰的碎片。她躲在楼梯转角,看见母亲背对着她,手里握着沾着暗红的碎片(后来她才隐约明白那是什么),对着空荡的客厅喃喃自语:“结束了……都结束了……”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还有母亲压抑到极致的呜咽。那晚之后,母亲消失了,只留下空荡荡的房子和散落的杂物,以及弥心里骤然裂开的黑洞——她不懂死亡,却本能地知道“失去”的重量,那重量像湿冷的棉花,塞满了她的胸腔。
巨大的恐惧和混乱推着她跌进了“忆世界”。那里的雾是灰色的,能映照出所有想逃避的画面——母亲的眼泪、空荡的房间、那个雨夜的铁锈味……她在雾里崩溃大哭,对着虚空嘶吼“我不想记得了”。忆世界回应了她的愿望,像一块橡皮擦,擦去了关于家、关于母亲、关于那个雨夜的所有痕迹,只留下一种莫名的空洞和悲伤,像与生俱来的影子。
失去记忆的她,像一片断了线的风筝,被无形的力量卷入时间河。河水是“五彩斑斓的白”,明明是流动的,却像凝固的光,看不见水底,也望不到尽头。她在河面上漂了很久,久到忘记了时间,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心里的空洞却越来越沉。当她终于被冲到岸边时,已经站在了“龄世界”的土地上——这里的法则让她的身体直接跨越到十六岁,可那颗心,依旧停留在十岁的废墟里。
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记得失去过什么,只知道胸口总像压着石头。为了填补那份无由来的孤独,她模仿着见过的其他孩子,注册了微信,给“父亲”“母亲”的头像发去幼稚的日常:“今天看到一朵很像棉花糖的云”“路边的小猫让我摸了”……对话框永远是灰色的,没有一条回复,但她还是每天都发。她潜意识里知道这些账号背后空无一人,却固执地相信“也许下一秒就会有回应”——这是她在自我治愈的幻觉里,为自己系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龄世界的十六岁身体里,十岁的她始终困在时间河的倒影里。那些被忆世界抹去的记忆碎片,其实从未真正消失,只是变成了抑郁症的根源:她白天笑着和路人打招呼时,心里可能正被“我是不是多余的”啃噬;夜晚蜷缩在被子里无声流泪时,脑海里闪过的模糊片段,其实是七岁那个雨夜,她躲在楼梯转角时,母亲眼中碎裂的光。她以为自己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却不知道,她所有的悲伤,都源于那场被自己亲手尘封的、关于爱与毁灭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