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递来那一袋零食时,人间烟火忽而变得具象可亲。包装袋窸窣作响,里面挤满了花花绿绿的小世界,竟都是我爱吃的——这份细致,竟来自一个并非亲人的男孩。我,一个血脉里奔流着ENFP式热情与白羊座不假思索冲动的灵魂,一颗心瞬间被这意外惊喜撞得摇晃起来。他垂眼递来袋子的模样,笨拙里带着一份郑重其事,像是捧出了一首无声小诗。
那之后,他便在我心里留下了一抹挥之不去的淡影。他喜欢写诗,这一事尤令我心动不已。偶然瞥见他本子上几行字句,字迹清瘦,仿佛在纸页上踽踽独行,写些云影、风痕、或是午后书页间流逝的时光。我素来爱慕这种沉静的灵魂,仿佛能窥见他们内心幽深庭院里独自生长的花树。我按捺不住性子,开始主动靠近。每每在教室、在走廊遇见,我便凑上去,声音明快如窗外的阳光:“嘿,今天又写新诗了没?让我看看呀!”他总先是一愣,继而嘴角牵起一点腼腆的弧度,有时会翻开本子给我看几句,有时又只含糊地说“写得不好”。他眼神里的温度明明在,却总像隔着一层薄雾,试探着,迂回着,欲言又止——恰似他笔下那些绕树三匝而不肯栖止的朦胧意象。
起初我尚能容忍这份含蓄,心想这不过是他性格内敛的注脚。然而白羊座骨子里那簇直截了当的火苗终究烧穿了耐心。他的每一次欲言又止,每一次目光闪躲,都像小针在刺扎我坦荡的期待。我渴望的是日光之下无遮无拦的坦途,而非这样在迷蒙雾霭里徒劳摸索。我于是开始收敛自己那过于喧腾的热情,如同潮水缓缓退离礁石,刻意沉默,刻意疏远——连我自己都察觉到了那冷却的温度。
我的退却,他似乎也感知到了。那层薄雾仿佛被这疏离的风吹动,他开始主动给我发消息,频率不高,内容也依旧像轻风掠过水面:“在做什么?”、“今天天气真好”。字句稀疏,如同他那些未完成的诗篇,每个字都像在岸边迟疑地试探着水温。我心中那点未灭的火星,便随着这些微弱的信号明明暗暗地闪动,却终究燃不成燎原之势。那试探的气息犹在,如影随形,我虽读得懂其中怯怯的挽留,可白羊的心,早已倦于在迷阵中反复折返。
直到那天,他的信息简短而意外:“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去唱歌。”这近乎直白的邀约,如同他诗稿上某个罕见而坚决的句点,沉沉落在我心上。我盯着屏幕,指尖悬在半空,几乎能想见KTV包厢里迷离灯光下彼此可能滋生的尴尬。这迟来的明朗,终究撞上了我刻意筑起的堤岸。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良久,终于落下:“不了,晚上有事。”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心里并非没有一丝涩然,但更多的,竟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仿佛长久悬在头顶的、一首没有写完的诗稿,终于被轻轻合上。
后来,偶然在校园角落瞥见他低头独行的身影,像一页被风吹得半卷起来的旧诗稿,沉默地消融于人群。我心底那点未燃尽的火星,也只余下一点微温,仿佛秋天一片落叶坠入水中的涟漪。那袋曾如星辰般照亮我片刻的零食,终被日常的琐碎消耗殆尽,只剩下空袋在角落轻轻叹息。原来有些心动,恰似他笔下那些未完成的诗行,尚未找到确定的韵脚与节奏,便已在迟疑与试探的迷途中耗尽了生长的气力。
心动的序章,有时竟无法翻至下一页。并非所有故事都注定拥有一个情节完整的终章——如同他那些散落的本子深处,必然也存着许多未完成、甚至未曾落笔的诗题。我与他之间,大概就是那样一首中途搁笔的诗,开头尚算温柔,而后在沉默与试探的迷途中,字句渐渐消散,最终只留下一片没有写完的空白。
那份未完成的遗憾本身,或许就是命运最终落笔的、最清晰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