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天子脚下的京城热闹非凡,吆喝叫卖,嬉笑哭闹,铜钱碎银声搅和在一起,在整个市集里铺撒开来。
“这里是奴家自家做的梳子手串,小郎君挑两个送喜欢滴姑娘去!”卖饰品的年轻妇人瞧见面前停了个可俊的男子,着深蓝色曳撒,身形修长,眼尾弯弯勾出多情的假象。
他左手拿着一把无字的折扇轻扇,一手勾起一把梳子,笑道:“姑娘真是人美手巧,这梳子做工精细。可惜在下没有可送的姑娘,那买来搏你一笑如何!”
那妇人不好意思,红了脸,用袖口掩面而笑,收了铜板后赶将他走。
刚及弱冠的小郎君走出几步,顺手将梳子丢到身旁作侍从打扮的小太监殷喜怀里。
这可苦了殷喜,身上挂着大包小包主子买的鸡零狗碎,还得费了吧劲的接住飞来的梳子。好不容易给搂怀里了,抬头擦汗时一看:自家“公子”背着手施施然往茶楼里去了。
“哎呦我的殿……公子啊!”殷喜连忙把买来的物什往身后侍卫手里一塞,拔腿追了上去。
连嘘带喘地跑到茶楼,环顾一圈都没见着自家主子人影儿,殷喜登时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抓住一个小厮哆哆嗦嗦地问:“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穿着深蓝色曳撒的公,公子…哥,拿着一把折,扇?”
小厮抬手一指:“见着了,在楼上包间儿里头呢。”
殷喜忙上楼去,推开门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殿下正靠在窗边悠哉悠哉地喝茶,春日的暖阳照得他的五官格外明朗,身姿挺拔,英气逼人,举手投足间隐隐透露出皇家贵气。
俊俏是真俊俏,但殷喜想哭。虽然他七岁就净了身,因长得白净伶俐,在宫里做杂活没多久就被选到五殿下祝云闲身边伺候,现在毕竟也是十八岁的少年,每次被自家主子撺掇偷偷出宫就觉得是拿自己的脑袋出来遛,要是殿下丢了,那离自己丢脑袋也不远了。
见着祝云闲全须全尾地站在自己面前,殷喜感到了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上前两步发现自己腿软,“哐”的一声跪在五殿下跟前,揪着祝云闲一片衣角,泪水立马就下来了。还得边哭边注意着别让自己的鼻涕眼泪脏了主子的衣服。虽然祝云闲看着整天嘴角挂着笑一副没心没肺的纨绔子弟的模样,但常在他身边的几个人都知道这位爷可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万万不可触犯到他的逆鳞。
祝云闲啧了一声,从殷喜手里拉出衣摆,一副嫌弃的样子,嘴上也不饶人:“你要是把鼻涕弄到本王的衣服上,今儿就去和王府里的下人们洗一天衣服吧。”
殷喜赶紧爬起来把自己收拾服帖,上前去给祝云闲添茶,嘴上一边还说着:“不敢不敢,哎呦我的殿下欸,您下次还是等等小的吧。您一溜烟就没影儿了可吓死小的了!小的是真的怕啊!”
祝云闲没骨头似的靠在椅背上,呷了一口茶,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算作回答。他慢悠悠地喝完一杯茶,正抬手准备拿一块点心尝尝。突然窗户哗的一声爆裂开来,蒙着面的几个黑衣人翻了进来,锃亮的刀锋直逼他的要害。祝云闲神色一凝,伸出来拿点心的手抓起茶碗就向最近的一人砸去,接着腿一蹬跳到几丈外,还顺便一脚把殷喜踹到一边。
“有刺客!快保护主子!!”殷喜扯着嗓子喊道。
守在门外的两个侍卫见状拔刀上前,祝云闲趁机拿出藏于腰带中的短匕首挡开几招,翻身从二楼跃下。那几名刺客自认为要刺杀的目标是一个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纨绔王爷,皆是一愣。到是被殷喜在宫外托人偷偷雇的侍卫伤了一个,这才反应过来。其中一个高个子骂到:“妈的让人跑了,还愣着干嘛?还不快给老子追!”
祝云闲跳下楼往一旁不起眼的小巷子里跑,没跑几步房檐上就又跳下十多个人。这些人脚步较轻盈,训练有素,最奇怪的是他们都戴着诡异的银色面具,明显与茶楼里的刺客不是同一波人。
杀手将祝云闲齐齐围住,面具下的双眼皆是杀意。祝云闲缓缓将匕首举在胸前,对上面前一杀手的眼,欠揍似的将眉一挑。短短几秒的对峙顷刻间被打破,十多个面具人一拥而上,打磨锋利的长剑闪着寒光破风袭来。
“铛!”祝云闲硬着头皮拿着匕首挡下正面来的几剑,又“嗖”地扫腿一踢将右侧的两人踹开十多步并趁机想几步蹬上墙破开包围。结果身后一缺心眼儿的面具人“唰唰唰”地掷出几把短刀,由于躲避不及有一刀刺进了他的侧腰。要不是祝云闲情急之下将身子往旁一挪,那一刀可就刺的是心脏!
祝云闲用力压住伤口,心里简直想骂娘:十多把长剑对我一匕首,有这个必要吗?我招谁惹谁了这么想置我于死地!看着这匕首就糟心。他轻叹一口气: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管他长剑匕首,走一步看一步吧。
祝云闲背靠着墙,右手握着匕首,左手背在身后,挡下几剑死命抵着。额头上青筋暴起,腰上的伤口淌出的血浸湿一大片衣裳,看上去略显狼狈。他一边拆了几招,左手在腰后摸出一把小刀片,手腕一震猛得甩了出去。祝云闲自小在生母淑妃及她后家的掩护下偷偷习武,腕力惊人。小小的刀片划过空气带动周围空气微微震动,冷冽的刀锋刹那间划破喉咙刺入血肉。四五个面具人登时惨叫一声,捂着伤处倒在地上,鲜血在青石板上浸润开来。
而祝云闲趁这个空当轻功一点上了房檐飞速逃开。剩下的九个面具人立马追了上去。祝云闲几步向前往人多热闹的集市而去,一边解开钱袋子将银钱一把一把地撒出去:“送银子!快来抢啊,天上掉银子了!”人群轰的一下子炸开了锅,几十双眼睛黏在白花花的银子上,人们疯拥而上,整个大街乱成一锅粥。祝云闲钻进人堆里几下就没了影,面具人们见自己被人墙堵着,只好悄声掠上屋檐往四下里搜寻,都不见祝云闲。九个面具人往不起眼的暗巷里一聚,其中一个人对为首的面具人说道:“老大,人跟丢了,接下来怎么办?”
为首的人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眯起,似是冷笑了一下:“不急,出了城,自有人等着他。”他转身没入黑暗中,像蛇一样嘶哑的声音传到手下耳边:“走吧,出城去汇合,别让少主等久了。”剩下的八个人一激灵,立马跟了上去。
此时祝云闲捂着伤处没精打采地靠坐在城外山上的一棵树上,腰上伤口渗出的血浸湿了一大片衣衫。他的嘴唇因为失血而泛着白,额头上满是因疼痛冒出冷汗。从集市上一路强撑着摸到这里已经是祝云闲的极限了,他仰着头呼出一口气,从自己衣摆上撕下一片布,咬牙闷哼一声拔出刺在腰上的刀片。“嘶——真他娘的疼,两帮人追着我一个人打……呼。”祝云闲一边包扎伤口一边骂骂咧咧。
“希望殷喜这小子能机灵点知道该去找谁,不然以本王这强弩之末的样儿被刺客找着。呵,就等着给我收尸吧。”祝云闲心道。他拨了拨挡在眼前的树枝看了眼天色,太阳已经开始打西边落下了。天色渐黑,山中的气温便会很快转凉,要是带着伤在这山中待一宿能不能见着明天的太阳那就得看命了。祝云闲嘴角抽了抽,无奈地给自己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闭上眼运气调息养起伤来。
过了约一柱香的时间,祝云闲突然睁开眼来冷冷向某处望去。
找来了!
“唉--”祝云闲伸了个懒腰,欠揍似的朝无声藏在暗处的杀手勾了勾手指:“真是的,怎么闻着本王的味儿就来了呢?”他提着气从树上跃下,抬眼与瞬息来到树下的一人对上。那人身着一袭暗红色带兜帽长袍,银色面具下的双眼满是阴冷狠厉,周身散发着血腥又诡谲的气场,正是方才那面具人口中的“少主”。营主在面具后笑道:“久闻五殿下在京中的风流事迹,今日一见,竟与传闻中大相径庭,对不住了。”还是俏皮灵动的少年音,祝云闲“哟”了一声,乐了:“怎会就大相径庭了,小鬼。少年郎还是少干点打打杀杀的勾当,以后会娶不到媳妇的。”
“你!”,少年气得哼笑一声,嗓音猝然狠厉:“殿下与其管别人的事,不如想想自己还能逃几次。”他笑着一抬手,冷冷道:“尊贵的五殿下,就由在下送您赴黄泉!”话音未落,他身后的面具人便朝祝云闲袭去。祝云闲大笑着举刀相迎,一时间林子里刀光剑影,鲜血飞溅,嘶吼与惨叫惊起飞鸟。祝云闲赤手架住两柄剑,浑身浴血,发冠散乱,狼狈不堪。撑不了多久了,人再不来就真得给本王准备棺材了,祝云闲在心中苦笑道。他的双手微微发着抖,眼前阵阵发黑,余光瞄到右侧晃来冷光,祝云闲笑着闭上眼。
“铛!"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祝云闲睁开眼,只见一把绣春刀抵开右边的一剑,又将祝云闲死命架住的两剑扫开。“保护殿下!”面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佥事岑信一边呵道一边把往下滑的祝云闲提溜起来,借着属下的掩护将尊贵的五殿下护送到一边去,随即转身和提着刀杀来的红衣少年打了起来。
祝云闲被人七手八脚地扶住了,但是对方力气不够,摇摇晃晃的差点把他扶到地上。幸好在千钧一发之际有几个有眼力见儿的下属赶上来搭了把手,阻止了尊贵的五殿下受到第二次伤害的的发生。祝云闲一抬头就与那张倒霉催的脸对上--小太监殷喜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这小子估计是吓急了,一边发着抖一边还一抽一抽的。“呜呜呜,殿下,呜呜呜呜……殿下!”祝云闲嘴角抽了抽,不顾伤痛抬手扶额,拖着嗓子道:“哭丧呢,本王还没死。”
殷喜在祝云闲遇刺后为了自家主子和自己将要不保的脑袋一路奔波,现在见着还有气的五殿下跟看到救世主一样,压根儿不会因为祝云闲嫌弃的嘴脸而感到伤心和沮丧。小太监和几个仆从在锦衣卫的护送下趁着杀手被拖住的档儿奋力将祝云闲往不远处侯着的马上送。正和岑信及其部下缠斗的红衣少年见状,横刀扫开周围几人向祝云闲袭去,一边不停从左手袖口甩出淬了毒的暗器。刚到马边捂着伤口嘶嘶吸气的祝云闲听见利刃破空声,回光返照般地暴喝一声:“爬下!”再把双手大张作小鸟状想护住自己的殷喜提溜起来躲过暗器。
周围的护卫们死的死倒的倒,剩下的几个上前拼命拖住敌人。祝云闲提着殷喜翻身上马向东南方疾驰,血腥气始终萦绕在鼻尖,祝云闲脸上常年的笑意渐渐淡了,眼底滑过一丝阴翳。跑了不知多远,马儿的速度慢了下来,没一会儿就直接撂挑子不干了。祝云闲抱着手臂靠在一旁的树上看着殷喜对一匹马求爷爷告奶奶,嘴唇都发白了也挡不住他那损人的“金口”:"这好好的马怎么生了副犟驴脾气,啧。”太阳落山了,林子里俞发得黑。不知是祝云闲损那一嘴还是殷喜口才不好没哄得马儿爷欢心,只要祝云闲一靠近马就被吐口水。最终主仆二人只好将马留下,又强撑着走了几里地才找着个适合歇息的地方准备过夜。
毕竟还没入夏,夜里的山林里更是凉。两人没火没水也没有伤药,祝云闲入夜没多久便因伤发起了低热,急得殷喜将在周围找的干草枯叶一股脑儿地往自家殿下身上堆--因为殿下不准自己将衣服脱给他。祝云闲被他弄的一身尘土,看到殷喜又急又担心的蠢样到底是忍着没发作,他靠坐在树旁闭目养神,眉目间透着无法掩饰的疲惫。殷喜见状立马噤声,窸窸窣窣一阵找了个靠近主子的地方也歇下了。
夜幕将两人笼罩起来,山中的雾气渐渐散开来,山林里归于寂静,四周都是黑茫茫的一片,夜里的风抚动万物,在黑暗中透过浓雾发出神秘的低吟。黑夜给人们带来恐惧,也给潜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提供时机。
看似熟睡的祝云闲猝然睁开了眼睛,他凝神无声地环视四周迅速锁定了在浓雾中的一处,张嘴无声道:“真是阴魂不散。”他勾了勾唇,闭上眼装作熟睡的样子。在雾气中,红衣少主带着身边仅剩的三个杀手悄无声息地向远处的五殿下靠近,他在面具下的双眼瞳孔变成了诡异的猩红,少年并未张嘴但他那阴冷的话语声却清晰地传到下属的耳中:"今夜若未能取得祝云闲的性命,就拿你们的头来抵吧。”话音一落,三名杀手皆恭顺地低下了头,握着剑柄的手不约而同地紧了紧。少年抬手一挥,四人便在暗夜的掩护中诡魅般无声无息地向祝云闲靠近。
还差四五步的距离了,隔着雾气只朦胧地看着主仆二人歪在树边不醒人事的轮廓,三名杀手拔出长剑向祝云闲刺去。蓦然间只见黑影一闪,刀刃却是直直穿透了枯枝烂叶刺进了树干!祝云闲竟没了踪影!!!三个面具人与红衣少主皆是一愣,少年抬首搜寻,几个下属又连忙去拔剑,狼狈地搅作一团。黑暗浓雾中伸手不见五指,就算是习武之人也难以看清周围环境。少年自腰间抽出一柄软剑,摸着剑柄嘴里低声念了几句什么,软剑无声地抖动了几下,带着少年的手指向左方。这时只听几步远的下属那里传来惨叫,紧接着突然一阵劲风自少年左侧扫来,少年抬手一挡。
“嚓!”两剑相交在黑暗中擦出火花,在一瞬的光亮间红衣少主的眼眸里映出一双冷冽又戏谑的桃花眼。
原来祝云闲在发现他们之后便捂着被自己掐醒的殷喜的嘴,把他的外袍脱了盖在草堆上在把人丢到树后,自己则懒懒地倚在一旁守株待兔。直等到那几个面具人执剑刺来的一霎轻掠到树上在他们愣神间自上方掷出袖口中剩下的暗器,趁着中伤的面具人痛呼之际十分不要脸地抢了对方的剑还顺手把他送上了黄泉。
祝云闲负伤和红衣少年拆着招,一边打一边嘴里还不消停:“嗯哼…不是我说小兄弟,我一个整日里混吃等死的京城纨绔到底是哪儿招了你们的嫌?”
“哎呦!”祝云闲一脚踹开自己没杀死带着血爬起来的面具人,又挥手一剑接住少年的攻击:“怎么能搞背后偷袭那一套这位兄弟——哎,穿红衣的这位少年郎!你看咱俩这么不相上下的,我这人可惜才了,要不我们都把刀放下谈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