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后的第一个清晨,天色像被海水洗过的绸缎,泛着柔软的青灰。风自东面涌来,带着尚未完全苏醒的潮声与隐约的咸味,掠过滩涂,掠过枯白的芦苇,掠过林逸风与苏景行的耳廓。他们并肩走在潮痕之间,脚印被细沙包裹,又迅速被下一次潮水抚平。世界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像多年以前,也像多年之后。
林逸风把左手插进风衣口袋,指尖触到那枚铜章。铜章的棱角早已被掌心磨得圆润,却仍带着金属特有的凉。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像掂量一段不肯褪色的记忆。铜章的正面是一只展翅的海鸥,背面刻着一行几乎被磨平的小字——“愿你永远自由”。当年他们用小刀一笔一划刻下时,沙滩上的篝火正旺,火星跳到苏景行的睫毛上,他笑着闭眼,睫毛在火光里颤动,像一簇黑色的焰火。如今那行字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却仍能在指腹下微微刺痛。
他把铜章递给苏景行。苏景行接过,指腹沿着那道划痕来回摩挲,像在抚摸一条尚未愈合的静脉。他的指甲剪得极短,指节因为常年握笔而微微凸起,带着实验室里消毒水与海风混合的味道。林逸风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他们挤在出租屋里分一碗泡面,汤里漂着两只荷包蛋,苏景行把蛋黄戳破,让金色的汁液流到林逸风的勺子里。那时他们穷得只剩彼此,却觉得拥有了整座银河。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埋它的地方吗?”林逸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苏景行抬眼,目光穿过薄雾,落在沙丘顶端。那里有一片新绿的碱蓬,像大地在寒冬后长出的第一声叹息。“记得。”他说,“那时候我们以为,只要把秘密埋进沙里,时间就找不到它。”
他们继续往前走。潮水在远处轻轻拍打,像一首节奏缓慢的歌谣。沙粒钻进林逸风的鞋帮,他懒得弯腰去倒,任由它们摩擦着脚踝,像某种固执的提醒。苏景行的步伐比他慢半拍,始终落后一步,却又在每一次回头时恰好迎上他的视线。他们之间的距离,曾经远得像隔了半个地球,如今近得能听见彼此心跳里沉淀的沙哑。
沙丘顶端的风更大一些,带着咸腥与阳光未至前的冷。林逸风蹲下身,用手拨开表层的沙。沙粒从他的指缝间流走,像一段段倒流的时光。苏景行站在他身后,影子投在他的背上,像一片温柔的重量。他们挖到大约半臂深时,指尖触到一块硬物——是十年前他们埋下的小铁盒,表面已经锈迹斑斑。林逸风把它拿出来,轻轻吹掉上面的沙土,铁盒发出细微的声响,像一声迟到的问候。
铁盒里装着两张已经泛黄的拍立得相片,一张是他们并肩坐在礁石上,背后是燃烧的晚霞;另一张是苏景行睡着的样子,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嘴角微微翘起,像在做一场不愿醒来的梦。相片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被潮气晕染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最后一句话:“等我们老了,再一起把它挖出来。”
苏景行把铜章放进铁盒,合上盖子。林逸风接过铁盒,重新放进坑里,动作比之前更慢,仿佛每埋下一粒沙,都是在向某段岁月告别。他们用掌心把沙土推回去,拍平,再拍平,直到沙丘恢复原来的弧度。晨光渐渐浓烈起来,给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碱蓬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无数细小的手掌在为他们鼓掌。
“盐霜为证。”林逸风低声说,声音被风撕碎又拼拢,“我们的青春永不褪色。”
苏景行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来,用指尖在沙地上写下一行字,又迅速抹平。林逸风没看见他写了什么,只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跳动,像一条潜伏的河流。然后苏景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说:“走吧,回家。”
他们转身往堤坝的方向走。太阳已经完全跃出海平面,光线像无数细小的琴弦,拨动着潮湿的空气。林逸风走两步,回头望了一眼沙丘——那片新埋下的秘密在晨光中安静如初,仿佛从未被惊扰。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争吵后,苏景行在沙滩上写下“对不起”,然后被潮水带走。那时他们以为,爱能战胜一切,包括时间。后来他们才知道,时间从不战胜什么,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如何在失去里学会珍惜,如何在破碎里学会修补。
回到城里的日子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林逸风重新拿起相机,镜头里开始出现苏景行的侧影——他在实验室里低头记录数据,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他在厨房切洋葱,眼睛被呛得发红却固执地不肯戴护目镜;他在深夜的书桌前睡着,指尖还夹着一支没写完的钢笔。苏景行的研究项目进入关键阶段,常常忙到凌晨,林逸风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修图,偶尔抬头,看见苏景行揉着后颈,便走过去用拇指按压他的肩窝。他们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整夜整夜地说话,却在每一个默契的停顿里,听见彼此心里的回声。
夏至那天,他们再次回到沙丘。碱蓬已经长得茂盛,像一片绿色的火焰。他们带来一小瓶海盐,撒在埋铁盒的地方。盐粒在阳光下闪烁,像无数细小的星辰。林逸风说:“以后每个节气,我们都来撒一点盐,好不好?”苏景行点头,却在弯腰时忽然停住——沙地上有一行浅浅的字,被潮水冲得只剩轮廓,像一句未完成的诗。他伸手去摸,指尖沾上一粒盐,咸得发苦。
秋分,他们带来一瓶桂花酒,坐在沙丘上喝到天色昏黄。酒液在玻璃瓶里晃荡,像一汪液态的夕阳。苏景行喝得有些多,靠在林逸风肩上,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梦见我们老了,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还牵着手在这里走。”林逸风没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些。远处,潮水一次次涌上来,又一次次退下去,像某种永恒的安慰。
冬至,下了雪。海边的雪总是带着湿意,落在睫毛上就化成水珠。他们裹着厚厚的围巾,在沙丘上留下两串并排脚印。铁盒被挖出来一次,里面多了一张新的拍立得——他们并肩站在雪地里,鼻尖冻得通红,笑得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苏景行在相片背后写了一行字:“如果这是最后一张,也足够了。”林逸风看见,没说话,只是把那行字吻得模糊不清。
立春,又一年。碱蓬枯了又绿,绿了又枯。他们带着比去年更多的盐,像带着更多的无法言说。这一次,苏景行走得有些慢,林逸风回头等他,却发现他蹲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送医后确诊,是遗传性的心脏问题,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只有三成,且即便成功,也可能随时复发。林逸风在病房外坐了一夜,天亮时苏景行醒来,第一句话是:“别告诉它。”林逸风知道,那个“它”指的是沙丘下的铁盒。他点头,却在转身时把嘴唇咬出了血。
手术那天,立春后的第一场暴雨。雨水像无数细小的银针,扎进海面,扎进沙滩,扎进林逸风的骨头里。他在手术室外等了十个小时,等到雨停,等到太阳出来,等到医生摘下口罩说“暂时脱离危险”。他走进病房,看见苏景行躺在那里,胸口缠着纱布,像一座被海浪冲刷过的孤岛。他走过去,把额头贴在那片纱布上,听见里面微弱却固执的心跳。
出院后,苏景行变得更安静。他们依然去沙丘,只是不再带盐,而是带一把小铲子。每次苏景行走累了,就坐在沙丘上,看林逸风把铁盒挖出来,再埋回去。有时候他会说:“如果有一天我先走了,你就把它挖出来,烧给我。”林逸风笑着骂他胡说,却在夜里梦见自己跪在沙丘上,手里捧着一把灰白的粉末,怎么抓也抓不住。
又一年立春,碱蓬没有发芽。连续几个月的干旱让沙滩变得枯黄,像一片被遗忘的羽毛。他们带着最后一点盐,走到沙丘顶端,却发现那里多了一个小小的土堆——是附近渔民埋下的流浪狗。苏景行站在土堆前,忽然说:“我们以后,也埋在这里吧。”林逸风没回答,只是蹲下来,把最后一点盐撒在土堆上。盐粒很快融化,渗入干燥的沙土,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夏至未至,苏景行再次入院。这一次,手术失败了。林逸风在病房里坐到天黑,手里攥着那张已经泛黄的拍立得——背后是苏景行最后写下的字:“如果这是最后一张,也足够了。”他把它放进铁盒,埋进沙丘最深处,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深。然后他坐在沙丘上,看潮水一次次涌上来,又一次次退下去。天亮时,他起身离开,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却不再孤单。
多年以后,有人在海边捡到一枚铜章,铜章表面已被岁月磨得光滑,边缘的划痕却依然清晰。背面刻着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字:“愿你永远自由。”没有人知道它来自哪里,只知道它躺在沙滩上,像一段被潮水遗忘的誓言。而沙丘顶端,那片曾经茂盛的碱蓬,早已枯死成灰,只有风偶尔卷起一缕细沙,像一声极轻的叹息——
盐霜为证,青春永不褪色;
潮水无言,誓言终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