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后的第一个满月,月亮像一枚被海水擦亮的钱币,悬在渤海湾上空。凌晨四点二十,潮水退到最远,滩涂裸露出大片银灰色的盐霜,像谁把月光碾碎后撒了一地。林逸风踩着湿沙,靴底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在给大地做最后一次叩诊。他手里拎着一只褪色的帆布包,包里装着三样东西:一把缠满胶带的旧扳手、一枚锈得几乎看不出纹路的铜章、还有一张被海水泡得发皱的合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像从未长大。苏景行跟在他身后,风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内衬上缝着的细小绣字:F&X。十年过去,他们鬓角已白,脚步却比当年更坚定。
今天,他们要带这片滩涂回家——不是用工程图纸,不是用数据报表,而是用最简单的方式:把最后一粒种子亲手埋进沙里,然后让风、让潮水、让月光替他们守夜。
他们把新平台命名为「潮汐耳语」。机翼用可降解竹纤维与再生塑料交织,折叠时像一枚被岁月压平的贝壳;展开时,翼展两米半,像一片被月光打磨过的帆。机腹挂着的不再是金属章,而是一只掌心大的漂流瓶——瓶里装着半瓶渤海沙、一粒碱蓬种子、还有一张用铅笔写下的便签:“如果风浪太大,就把我们留在下一次黎明。”
五点一刻,塔灯熄灭。林逸风把遥控器贴在胸口,像贴住一段不愿冷却的心跳。苏景行站在十米外,双手插在兜里,目光越过滩涂,越过海平线,最后落在那轮刚刚升起的月亮上。无人机腾空,螺旋桨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被风带走的告别。它沿着海岸线向南滑翔,掠过退潮后裸露的贝壳、掠过碱蓬新生的红、掠过他们十年前埋下铜章的圆印。
飞行三十七分钟后,潮汐耳语抵达投放点。海面平静得像一面打磨好的铜镜,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溅起一圈圈涟漪,像在给这片即将沉睡的沙地盖上一枚透明的邮戳。林逸风把遥控器放在脚边,蹲下身,从帆布包里取出那粒最后的碱蓬种子,轻轻按进沙里,再用掌心覆平。苏景行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章,放在种子旁边,像给一粒小小的希望盖上印章。他们没说话,只是同时站起身,望向同一轮月亮,同一阵风,同一片海。
胶囊脱离机腹,落入海水,溅起一朵细小却明亮的浪花。无人机在月光下盘旋三圈,像一只完成使命的海鸥,然后掉头返航,消失在夜色与潮声之间。
夜色渐深,潮水慢慢涨回。碱蓬的嫩芽在月光下泛着淡红的光,像一盏盏被点燃的小灯。铜章被潮水轻轻覆盖,像被大海温柔地合上了一本旧书。林逸风与苏景行并肩站在水边,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两条不肯靠岸的航线。他们举起那罐早已没气的青岛啤酒,轻轻碰了碰,泡沫溅到指尖,凉得刚刚好。“走吧,”林逸风说,“回家去。”苏景行点头,把空罐抛向海里,罐子在水面上漂了两下,然后被潮水带走,像带走一段不再回头的日子。
月亮升到天顶,滩涂上的绿芽轻轻摇晃,像在向远去的背影挥手。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味的呼吸,像在说:“去吧,下一次黎明,我会替你们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