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后的第六天,渤海湾的潮水比往年退得更远,像要把整条海岸线都还给天空。凌晨四点三十分,风机的警示灯一盏盏熄灭,塔筒在薄雾里排成沉默的阵列。林逸风站在 23 号塔筒的检修平台上,手里握着那只旧扳手,金属柄上残留的绝缘胶带被海风撕得七零八落。他低头确认最后一枚螺栓,耳麦里传来苏景行的声音,带着三万英尺高空的风噪:“风向西北,风速 6.4,湿度 54%,可以起飞。”林逸风抬头,看见远处那一线鱼肚白正缓缓撕开夜的幕布,像谁在天边划亮了一根火柴。
十年前,他们把铜章埋进甲板;十五年前,他们把名字写进风里;今天,他们要把黎明带回海上——用一架全新的无人机,把一粒真正的种子送回原点。
他们把平台命名为「Seed-Carrier-X」。机翼用海藻纤维与石墨烯交织,折叠时像一枚薄薄的种子;展开时,翼展四米,像一片被月光打磨过的帆。机腹挂着一个透明胶囊,胶囊里是一撮泥土——来自天津港滩涂,混着贝壳碎屑与盐霜;泥土中央,埋着两粒真正的种子:一粒是耐盐碱的碱蓬,另一粒是苏景行从火星模拟仓带回来的拟南芥突变体。胶囊外壁刻着一行小字:“如果风停了,就把我们种在风里。”依旧是 F&X 的笔迹,只是这一次,字母被激光蚀刻得极细,像两条不肯愈合的静脉。
五点整,塔筒顶端的警示灯熄灭。林逸风按下遥控器,Seed-Carrier-X 的螺旋桨开始转动,声音低沉,像深海鲸群在合唱。苏景行此时正在北京,通过卫星链路实时监控——屏幕上的数据流像一场无声的流星雨:高度、风速、温度、湿度、光合有效辐射。无人机腾空,掠过风机叶片的尖端,像一把银色剪刀,把雾与黑夜同时剪开。它沿着预订航线飞向东南,目标是一片正在退化的盐沼——十年前,那里曾是他们埋下铜章的滩涂。
飞行四十七分钟后,Seed-Carrier-X 抵达投放点。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铜镜,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掀起一圈圈涟漪。林逸风把遥控器放在脚边,双手合十,像在做一个古老的祈祷。苏景行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沙沙:“胶囊投放倒计时,三、二、一——”透明胶囊脱离机腹,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抛物线,落入海水的瞬间,激起一朵小小的浪花。无人机盘旋三圈,像在确认种子是否安好,然后掉头返航。
胶囊沉入海底一点二米处,被一层细沙温柔覆盖。泥土里的盐霜开始融化,碱蓬与拟南芥的种子在黑暗中静静吸水。一个月后,潮汐退去,滩涂露出新生的绿芽。碱蓬的嫩叶像一枚枚小小的红帆,拟南芥的茎秆则带着淡紫色的光晕。科研船定期来采样,每一次都带着新的惊喜:第三个月,碱蓬根系穿透十五厘米盐壳;第六个月,拟南芥开出第一朵白色小花;第九个月,两种植物交织成一片两百平方米的绿洲,像给荒滩缝了一块翡翠补丁。
一年后,绿洲中央立起一块小小的石碑。碑面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小字:“FOR THE WIND THAT TAUGHT US HOW TO GROW”。石碑背面,嵌着两枚锈透的金属章——铜章与纪念章,像两枚被岁月熔炼的星核。林逸风与苏景行站在碑前,鬓角已白,背却笔直。他们手里各拿着一罐青岛啤酒,像回到十五年前台风夜的甲板。林逸风把啤酒倒在石碑前,泡沫渗入泥土,像给种子浇下第一口陈年的祝福。苏景行把最后一粒火星突变种子埋进碑旁,轻轻压平土壤:“等它长成森林,我们就回来退休。”林逸风笑:“好,把办公室搬到叶片顶端,每天看日出。”
潮水悄然涨起,把白日最后一丝余温卷进深蓝的褶皱。
碱蓬与拟南芥的叶脉在暗色里微微发亮,像两颗并肩跳动的心脏。
远处,风机叶片仍旧缓缓旋转,却不再只是守望,而是把刚刚破晓的曦光一片片撒向海面。
风掠过耳畔,带着潮湿而清新的草木味,像一句迟到的耳语:
“故事从未结束,它只是换了一个方向继续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