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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铜章绣绿时

长风有信

铜章被按进“远灯 05”甲板的那一夜,渤海的风暴像被谁提前关了阀门。凌晨三点,月亮挂在风机叶片的尖端,像一只银色的鱼钩,把海面钓得平静又辽阔。林逸风把最后一罐啤酒喝干,易拉罐被海风卷进黑暗,发出遥远的叮当声。苏景行侧身躺在甲板上,头枕着救生圈,耳朵贴着木板——他能听见铜章与橡木之间细微的呼吸,像一颗心脏隔着岁月跳动。

“它多久才会锈?”苏景行问。

“三年、五年、十年……要看盐雾有多惦记它。”林逸风把空罐压扁,随手塞进风衣口袋,“反正我们给它找了最咸的家。”

第二天清晨,船靠码头。老郑把缆绳抛向系缆桩,铁环撞击声惊起一群海鸥。船员们把退役的火星无人机抬进仓库,机腹那枚“卓越工程奖”被擦得锃亮,像一面小镜子,映出每个人眼角的血丝。林逸风用帆布把机身盖好,动作轻得像在替老友掖被角。苏景行把铜章留在原处——甲板中央,一圈浅浅的圆印里,盐粒已经结成细小的晶簇。

“明年今天,我们回来看它。”苏景行说。

“好。”林逸风把帽檐压得更低,“带青岛啤酒,还有蓝莓派。”

时间像被海风拉长的缆绳,一圈一圈缠在桩上,转眼又是一年。

第二年夏至,渤海的风机阵列比往年更密,白色塔筒在阳光下像一排沉默的琴键。林逸风的办公室从集装箱改成岸基控制塔,落地窗外,海浪一层层涌来,像为某个尚未响起的音符做铺垫。苏景行的博士论文答辩通过那天,他把 PDF 最后一页留给了铜章——一张微距照片:橡木纹理里,铜绿沿着“X&F”的刻痕蔓延,像一条缓慢生长的藤蔓。答辩委员会主席问:“这段致谢里提到的铜章在哪里?”苏景行答:“在一条船上,也在我们心里。”

七月,台风“白鲸”擦过山东半岛。预警发出前夜,林逸风把“远灯 05”开到外海避风锚地。甲板中央的铜章被雨水泡成深绿,像一枚古老的邮戳,盖在时间的信封上。苏景行搭最后一班高铁赶来,行李箱里装着 NASA 的火星任务纪念章——铝合金材质,刻着同样的坐标:北纬 39°,东经 117°。

两人在风雨里并肩蹲在铜章旁,手电筒光柱穿过雨幕,照出铜绿与木纹交错的沟壑。苏景行从口袋掏出那枚火星纪念章,轻轻放在铜章旁边,像把两个星球的黎明并排安放。

“让它也尝尝地球的海。”他说。

林逸风用指尖拂去积水,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铜锈,像沾了时光的碎屑。

台风过境后的清晨,海面浮满被风折断的树枝与泡沫。铜章与纪念章被潮水推到一起,像久别重逢的兄弟。林逸风用海水洗净它们,锈绿更深,仿佛一夜之间长出了年轮。他在甲板边缘坐下,把两只章并排放在膝盖,像捧着两本厚重的日记。

“它们现在属于大海了。”

“也属于我们。”苏景行补了一句。

第三年冬天,渤海罕见地结冰。林逸风带着冰钻与保温箱,在距岸 500 米处凿出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孔,孔底的海水在零下十二度仍保持液态,像被冰层封存的秘密。他把铜章与纪念章装进防水的亚克力盒,盒盖上用激光刻着:“FOR THE DAWN THAT NEVER SLEEPS — F&X”。盒子被沉入冰孔,海水瞬间淹没它,像给两个名字盖上一条蓝色的被子。

苏景行站在冰面,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结成细小的雪。他举起手机,对准冰孔按下快门——照片里,亚克力盒像一颗凝固的流星,沉在幽蓝深处。

“等冰化了,它会漂到哪里?”

“也许是太平洋,也许是火星。”林逸风笑,“反正风会带它回家。”

第四年,林逸风的公司上市,敲钟仪式选在天津港旧码头。钟声响起那一刻,他下意识望向海面,仿佛听见铜章在远处回应。苏景行作为技术合伙人站在他左侧,西装口袋里揣着一张旧照片:冰孔、亚克力盒、以及两人蹲在冰面上的剪影。

仪式结束,他们回到“远灯 05”。甲板中央的圆印还在,只是铜章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更深的绿,像岁月亲手画的年轮。林逸风把一瓶青岛啤酒倒在圆印里,泡沫迅速被木板吸收,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盐霜。

“它现在在海里。”苏景行说,“也在我们的每一次起飞里。”

第五年夏至,台风季来得比往年更早。夜里十一点,林逸风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铜章在济州岛东岸被捡到,背面刻着 F&X。”

配图里,铜章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F”与“X”的刻痕却被海水磨得更深。林逸风把照片转发给苏景行,十分钟后,对方回了一个定位:济州岛,北纬 33°,东经 126°。

两人连夜订机票,第二天黄昏抵达济州。海风带着火山石的味道,吹乱他们的头发。拾到铜章的是一位老渔夫,他用生硬的汉语说:“这是缘分。”老渔夫把铜章放在他们掌心,像归还一封迟到的信。

铜章在夕阳下泛着幽绿的光,像一块被岁月淬炼的翡翠。林逸风用指尖摩挲那道“F”,指尖沾了盐粒,像沾了旧日的泪。苏景行从背包掏出那枚火星纪念章,一并递到老渔夫手里:“让它们继续旅行吧。”

老渔夫笑着点头,把两只章系在船头的风铃上。风铃叮叮当当,像把两个名字唱进风里。

第六年,铜章与纪念章被拍进一部纪录片——《漂流在风里的名字》。镜头最后,它们随着一位韩国女画家的帆船,穿过对马海峡,进入太平洋。纪录片结尾,字幕缓缓升起:

“它们将继续航行,直到铜绿覆盖整个宇宙。”

而画面外,林逸风与苏景行站在天津港的灯塔下,手里各拿着一罐青岛啤酒。

“等它们再漂回来,”林逸风说,“我们就老了。”

“老了也要回来看。”苏景行碰了碰他的啤酒罐,“因为铜章锈绿时,黎明就在海上。”

第七年,第八年,第九年……

铜章与纪念章的轨迹变成一条看不见的光,在太平洋、印度洋、大西洋之间来回穿梭。每一次被拾起,每一次被放回海里,都像一次新的起飞。

第十年夏至,天津港举办“风与少年”主题展。展厅中央,一只亚克力盒静静陈列,盒里是两枚锈得几乎融为一体的铜章与纪念章,旁边立着一块小牌:

“FOR THE DAWN — F&X

拾于 202X,沉于 202X,再拾于 203X

仍在路上。”

开展那天,林逸风与苏景行站在人群最后。他们的鬓角有了白发,眼睛却亮得像二十岁的少年。

展厅外,风机叶片缓缓转动,像给世界唱一首永不停歇的歌。

而铜章的绿,终于爬满了整个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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