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第一年,苏景行搬进查尔斯河北岸一栋百年老楼的顶层公寓。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天花板是斜的,雨天能听到雨滴顺着瓦缝汇成细流的声响。窗台上,Sea-Guardian 的迷你纪念版永远朝着东南——那是渤海湾的方向。每周五晚上九点,波士顿的咖啡机刚刚停止轰鸣,苏景行把电脑搬到窗边的折叠餐桌,给林逸风写一封周报。
“本周完成三项实验:1. 基于事件相机的叶片裂纹检测,F1-score 0.94;2. 低照度环境下红外-可见光融合,延迟降至 12ms;3. 食堂蓝莓派太甜,我已成功戒掉。”
他按下发送,屏幕右下角立刻弹出绿色小勾。十三个小时后,天津港的晚霞透过塔吊的铁臂,落在林逸风的手机上。林逸风靠在集装箱旁,把当天销售数据、售后故障、客户奇葩要求一条条回过去:
“今日交付 12 台,累计 128 台;新故障 3 例,均为螺旋桨卡盐霜;甲方爸爸要求把 LOGO 做成夜光,我拒绝了。”
一来一回,像把整整一周的时间折叠成一条细线,一头系着凌晨的咖啡香,一头系着傍晚的海咸味。第二年春天,查尔斯河的冰层开裂,河面漂满碎冰。苏景行收到 ICRA 程序委员会主席的邮件:十五分钟的口头报告,题目是《基于多模态感知的海上风机自主巡检》。他把 PPT 倒数第二页留给严谨的公式与曲线,最后一页则是一张背影照:台风天甲板,两个穿橙色救生衣的年轻人半蹲在无人机前,雨线斜织,像一幅失焦的油画。照片右下角,他用 6pt 的小字写着拍摄参数,却忘了隐藏时间戳——那是他们共同存证的第一场风暴。
会议在旧金山 Moscone Center。演讲当天,林逸风在天津港交付第三批 Sea-Guardian。塔吊巨臂来回摆动,集装箱碰撞声此起彼伏。他躲进空箱缝隙,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看直播。苏景行穿着黑色西装,站在聚光灯下,声音清亮:“这项研究的起点,在渤海湾的一条小渔船。那里有两个少年,把青春写进风里。”屏幕右上角,弹幕飘过一句:“磕到了!”林逸风笑出声,塔吊司机探头:“小林,你笑得跟谈恋爱似的。”
傍晚,会议结束。苏景行背着电脑去机场,登机口广播提醒飞往波士顿。他收到一条定位推送:San Francisco Bay Bridge。半小时后,桥灯亮起,林逸风靠在租来的皮卡旁,手里拎着两罐青岛啤酒,袖口沾着机油。海风卷着太平洋的腥味,吹乱两人的头发。苏景行把行李往地上一放,接过啤酒,食指轻扣罐身,清脆一声。
“不是说明天飞回波士顿?”
“ICRA 报销机票,我顺路。”
他们并肩走向桥下的木栈道,金门大桥的灯映在水里,像一条流动的银河。苏景行从口袋掏出那枚铜章——机械系毕业纪念章,背后刻着“X&F”。铜章在木板上按下,又拔起,留下一个圆圆的凹痕。
“等 Sea-Guardian 真正遍布五大洋,再把它埋回来。”
“那就定一条最长的航线。”林逸风拉开啤酒,白色泡沫溅到袖口,像一场小雪。
两人碰罐,清脆的声音顺着海面荡开,像少年时代敲在课桌上的第一节上课铃,悠长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