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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东尘并没有回养心殿,而是去了药房
佚狐跪在药房的冷砖上,膝盖硌得生疼,但他脸上那副惯有的媚笑一丝都没歪
来东尘坐在椅上,手里转着一枚玉扳指,眼睛却没看他,像是在看远处什么模糊的东西
"朕要你去趟灵澜国。"
佚狐垂眸低头低声细语说:"陛下请吩咐。"
"柳婉仪与西域的往来,并非全都经过无忧楼。”
“她还有一条线——走灵澜国的地界,借着'宗教供奉'的名义,把东西运进运出。”
“朕要你去找出那条线,拿到她与西域使臣直接往来的证据。”
“最好是亲笔信,或者印信。"
他说完看佚狐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像在掂量工具能用多久的衡量:
"你带几个人去,不必声张。”
“到了灵澜,自会有人接应你。"
佚狐心里转几个弯
柳婉仪是他的旧主,来东尘是他的新主,但这两边都不完全信他:
来东尘派他去查柳婉仪,嘴上说着"信任",实际上是要他把过去的底细都翻出来,交到皇帝手里当投名状
这趟差事,办好了是"你将功补过",办砸了就是"他与柳婉仪勾结的证据"
不过他可没让心里那些念头浮到脸上,只是伏得更低,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嗯。"
来东尘挥了挥龙袖,像赶一只苍蝇
佚狐跪着的时候,来东尘的靴尖在他视野里晃下,像是随时会踹过来,但最终没有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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佚狐站在院子里,看着面前四个人,沉默了很久
大块头约莫着有两米多高,往那一站像堵墙,腰上别着的刀挂在他身上,倒显得像个装饰
狐面具在他脸上像是小一圈,挤得脸边角都往外翘
他咧嘴笑的时候,声音粗得像砂纸刮铁皮:
"嘿嘿,俺叫大!"
佚狐的嘴角差点没绷住
大什么大?你倒是说姓什么啊
旁边那位比他矮大半头,瘦得像根竹竿,脸上的疲倦像是刻进去的,眼下一片青黑,但眼神倒还算灵活
他往前一步,声音沙哑:
"二杆子。"
佚狐心想:……行吧
再旁边那位,个头又矮一截,但肩膀很宽,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没那么热情,只是打拱,声音闷闷的:"三峰头。"
佚狐看一眼最后那位,沉默地目光下移
四麻籽——是真的矮
如果大是两米,那四麻籽大概比他矮了将近两个头,站在大旁边,像个误入巨人国的小孩
但眼睛很亮,像是夜里那种吃腐肉的野生动物的眼睛,带着一种不符合他身高的警觉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倒是出人意料地清亮:
"四麻籽。"
佚狐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三遍"不要以貌取人",然后露出他标志性的媚笑,语气听起来温和又耐心:
"那你们擅长什么?"
大拍拍胸口:"俺力气大!以前在村里能一个人扛两头猪!"
二杆子眯眼,眼神还不忘打量周围:"我认路。不管什么地方,走一遍就记得。"
三峰头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在指尖转圈,动作倒是利落:
"会开锁。什么锁都行。"
四麻籽仰头看佚狐,又低下头,声音小些:
"我……跑得快。小时候被狗追练出来的。"
佚狐脸上的笑还在,但眼底的光已灭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算了就这样吧"的语气说:
"那你们给我露一手。"
接下来的场面,佚狐以至于后来每次想起来,都会感到一阵遥远而深刻的头痛
大的确很大,去后院搬石墩的时候,一使劲把腰闪了,整个人呈大字型趴在地上,石墩滚出去砸碎了旁边的花盆
二杆子说要露一手"认路"的本事,绕院子外围走一圈,然后指着正东方向说:"那边是西!"佚狐面无表情地指指院门口挂着的"昭阳门"三个字——门朝东
三峰头倒是没出意外,他开锁确实有一套,三下五除二就打开佚狐临时锁上的木箱
问题是,他开完之后,箱子合不回去了,锁芯被他弄坏了
四麻籽说跑得快,佚狐让他跑一圈回来,他窜出去的速度确实惊人,像一道灰影
然后他撞在院墙上,因为跑太快刹不住,整个人贴在墙面上缓缓滑下来,鼻血流一脸
佚狐站在院子中央,微微仰头看天,表情非常平静
没事的,只是新人
多包容,不是坏事
但他握着玉扇的手指头攥得发颤,都快把扇骨掐出一道细痕
去往灵澜国花费的时间不多,佚狐拿着带有“皇”的金令牌就带着这几个新来的坐上了特快飞车
与其说是车,应该是公交御飞剑
不过他倒是习以为常了,就坐在大剑的中央那吹风,体内的小狐妖这几天需要静养,一直在沉睡
太安静了让他还有些不习惯
“啊--werwerwer……”
大块头扒拉着剑边,往下边看
“喂喂喂,大块头你干嘛呢?!”
四麻籽在他旁边不远处大喊道
倒是二杆子先睡了,其他人?大概是都是没见过大世面吧
像农夫进京城,眼看一亮
也不是特别安静,至少比自已手底下带的一群心眼子太多的诡狐兵们相处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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佚狐带着四个活宝抵达灵澜国的时候,第一印象是:好得不像真的
这里的街道干净得过分,家家户户的门没有锁,木门虚掩着,风吹过的时候能看见院子里晒着的干花和布匹
街上的行人走得慢悠悠的,彼此遇见会停下来笑着点头致意,像是在进行某种看不见的礼仪3
这四个活宝也太搞笑了吧
路过当地人看到佚狐他们,会微微低头合掌,像在对“外来者”行某种祝福礼。但那种祝福礼做得太熟练了,熟练到像是被训练出来的本能反应
他还看见几个小孩蹲在路边围成一圈,走近才看见他们在看蚂蚁搬家
一个小孩抬头看他一眼,咧嘴笑,露出缺颗门牙,然后又低头继续看蚂蚁,像是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蚂蚁搬家更重要的事
女人们勾着肩搭着背,三五成群地走在路上,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清脆得像撒一把碎银
男人们扛着东西往城中心走去,有说有笑,仿佛肩膀上的重担不存在
佚狐站在街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一幅画
不是"好美"的感叹,而是一种"这不对劲"的警觉
在影窟那种地方连滚带爬,他对危险的感知比嗅觉还灵敏
而这里,每一寸空气都散发着"安全"的气息,安全到近乎虚假
他侧过头就见那四个活宝已一个卖花的大姐聊上了
大蹲在地上,指着花盆问大姐这花能吃吗;二杆子盯着人家的门牌看,嘴里念念有词,大概在确认方向;三峰头在摸人家摊子上的锁;四麻籽则被一群小孩围住,正在被拽着比比谁跑得快
佚狐额角流出不存在的汗滴,目光却始终没有停止扫视周围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街上没有老人
不止是街上,从他踏进城门开始,他就没有看见过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所有人年龄估摸着都在三十岁到五十岁之间,小孩很多,年轻的男女很多,中年人很多
——但没有一个超过六十岁的人
他收起扇子,嘴角那抹惯有的媚笑淡些,眼底慢慢沉下来
想起一个很久以前在影窟的卷宗里读到过的东西:
灵澜国以"宗教立国",他们信奉的神明
——或者说,他们的教义
——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供奉"的方式有很多种
而其中最古老的一种,叫作"天收"。
佚狐慢慢合上玉扇,目光落在远处那座高大而沉默的宗教建筑上
那座建筑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没有牙齿的嘴
"……有意思。"
他身后大正蹲在地上认真地问卖花大姐:
"那那个花,晒干泡茶好喝不?"
佚狐闭上眼睛,默默把涌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得先应付眼前这四个活宝,然后再去想那个更麻烦的问题
毕竟他来这里是要"低调调查",而他现在带的这四个人,别说低调,走在街上就像一支移动的庆典队伍
佚狐看着大抱着一盆花傻笑的背影,第一次真正开始怀念以前在影窟的日子
至少那时候,他的队友就算不靠谱,也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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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佚狐坐在炕上,看着桌子上一片不明卷轴们
低垂着眼帘,嘴角那抹习惯性的笑意现在没有了
确认身后没有任何窥探的气息,才顺着廊柱无声落下,落地的瞬间,他摸到袖中那封被体温焐热的密信
借着月色又看一遍那几行字
“柳婉仪勾结西域铁证,藏于灵澜国‘天收塔’第三层暗格。”
“取到后,不必回京,直接送往北辰将军处。”
这个指令本身就很怪
北辰将军是来东尘的哥哥,按说皇室内部的信物传递不该绕这么大一圈
佚狐没有深究,向来信奉“少知道一点,活得久一点”
只是这灵澜国……
抬头看向远处的天收塔
那座塔在月光下泛着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像是某种骨头垒成的
塔顶有一道细长如瞳仁的裂缝,正对着他所在的方向
佚狐眯了眯眼,把信纸折好塞回袖中,便躺下
隔壁传来大的鼾声,震得窗纸都在颤
此时隔壁这里的二杆子蜷在角落,手里还攥着一根草茎,大概是在梦里也在认路
三峰头靠着墙,匕首搁在膝上,虽然睡着但姿势随时能跳起来
四麻籽缩在最小的那个被窝里,整个人像一颗裹进棉絮里的核桃,只露出毛茸茸头顶
佚狐站在门口看一会儿
“……算了。”
把门轻轻合上,没点灯,就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坐在桌边慢慢喝茶
茶是凉的,但他没在意
在想那四个活宝刚才闹出来的笑话,想柳婉仪那份“铁证”到底值不值得他跑这一趟,想那个给他下指令的人……
想那个在灵澜国用“天收”和“高道德标准”洗脑的,背后真正的利益集团
茶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时
这趟差事,怕是不会轻松
不过,他从影窟爬出来那天就没指望过自己能活得轻松
这种类似的安排,在影窟,教头们也是这样
——给你一把刀,让你去杀一个人,杀成了是你应该的,杀不成就是你该死
从来没有什么“将功补过”,只有“这次你还有用”
这次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他身后没有四个打呼噜像打雷的队友
佚狐又喝一口凉茶,看着窗外的月光,忽然觉得这好像也不算太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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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山后的石缝里,空气又湿又冷,青苔的气味钻进鼻腔。
明月被他放下来的时候,后背靠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
而阿影正半蹲着,侧耳听假山外的动静,动作里带着那种时刻准备暴起的紧绷感
虽然整个人绷得像根弦,都没松手
又不知过了多久
他半跪在那,像一尊被时间暂时冻住的雕像,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慢,仿佛怕惊动什么。而他那只手臂,还虚虚地挡在她身侧
——不是碰她,是不让假山缝隙里滴落的水珠溅到她身上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息,但在那几息里时间拉得很长
他微微侧过头,似乎在看她有没有醒
呼吸依旧平稳,他这才把虚虚挡着的手收回去一点,像是确认她没事之后,更是允许自己松懈那么丁点
觉然,他隔着假山往一处方向看去,嗅到了有淡香味莲花香囊
筱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