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你有想过……离开影窟吗?”
烛龙没有回答
慢慢转着那只已凉透的茶杯,像是在思考一个他已经想过很多次、却从来没有答案的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笑意:
“……想过。”
“但没想过去哪。”
把茶杯放回桌上,站起身来,拍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
“行了,药房那边该换班了。”
“佚狐那小子今晚上夜,我不去盯着,他又该偷懒。”
他走到门口时,阿影忽然叫住他:“大哥。”
烛龙回头。阿影从暗袋里掏出那块石头,递过去:
“这个你收着。”
烛龙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这是什么?”
“石头。”
“……我知道这是石头。”
烛龙没好气地睨他一眼
“我是说——你从哪儿得来的?”
“别人给的。”
烛龙看着他,那双在暗卫部磨砺十几年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察觉什么,但没有追问
伸手接过石头,握在掌心里掂掂,触感平滑、微凉,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但阿影注意到,烛龙接过石头的瞬间,他那副常年绷着的、像被铁水浇铸过的肩线,极其细微地松弛一度
“行了。”
烛龙把石头收进衣襟内袋,语气恢复平淡
“我走了。”
他走出两步,回头
“……替我跟她说,廊下的灯,不用每次都留着。”
“夜里风大,吹久了容易熄灭。”
阿影站在原地,看着烛龙的背影消失在石门外的阴影里。
他没有应“好”或“不好”,只是安静地站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训练区
意念空间的入口在他面前缓缓展开,冷风从里面涌出来,带着妖族特有的、腥甜的气息。他跨进去之前,又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
廊下的灯,不用每次都留着。但阿影知道,来夕会留。
因为在那片宫苑里,在那些无数个烛龙没能路过的夜晚里,那盏灯从来不是为了照亮谁的路,只是为了告诉那个方向——这里还有人在等。
阿影收回思绪,踏进意念空间的门。
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影窟里重新归于沉寂,青白色的尸油灯在墙壁上跳动着,把石坪中央那尊蒙眼的佛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来,拍拍阿影的肩,力道不重,却带着某种无言的分量
"……好好活着。"
他没有说别的,但阿影知道,这是大哥能给出的,最大的祝福
下意识地探入腰间暗袋,指尖触到一块凉滑的小石头,心念微动
那是明月给他的
——她当时手里攥着一小把,说是逛集市时觉得"长得好看"就买了
随手分给小蓉、筱清、孙嬷嬷,忆念宫里的下人们都有份,即便不够也有好看的手绳什么的
到他手里时,只剩最后一块
她随手塞过来:"喏,你的。别嫌丑。"
石头不大,温润的卵形,底色是极浅的苍青,上面有深色的纹路,像是被水流冲刷了千百年的河床
当时没有多想,只是随手收进暗袋里
可后来他在影窟的无数次任务间隙里,指尖总是无意识地摩挲着它,像触摸一种不属于这里的质地
此刻他把它掏出来,递到烛龙面前
"大哥,这个你收着。"
烛龙低头看一眼,没有立刻接:
"这是什么?"
"石头。"
"……我知道这是石头。
"烛龙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
"我是说——你从哪儿得来的?"
阿影想了想,最终一句:
"别人给的。"
烛龙看着他,那双在暗卫部磨砺了十几年的眼睛忽然眯眼一刻,像是察觉什么,但没有追问
接过那块石头,握在掌心里掂掂,触感平滑、微凉,似乎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但阿影注意到,当烛龙的掌心合上那块石头的瞬间,烛龙那副常年绷着的、像被铁水浇铸过的肩线,极其细微地松弛一度
"行了。"
烛龙把石头收进衣襟内袋,语气恢复往常的平淡
"我去药房,佚狐今晚该换班了。"
他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没有回头,说:
"阿影,那尊佛的脚下,苔藓比去年厚了一指。"
阿影站在原地,看着烛龙的背影消失在石门外
烛龙走后,室内油灯的火苗晃一下,像是被风吹的
——但这里没有风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被铁七掐出的指痕已淡大半,皮肤正在以一种不自然的速度恢复平整
这种愈合能力以前他从未细想过,只觉得是天赋,是老天赏的活路
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
这种"不自然"的愈合,是否也意味着,他体内的某些东西
正在被另一种力量所净化,以至于这影窟的阴冷,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轻易地侵蚀他?
他想起明月递给他桂花糕时的笑,想起她坐在秋千上荡到最高处时的尖叫声,想起她蹲在地上教小蓉认字时认真的侧脸
——那些画面带着温度,让他冷硬的心口一点点回暖
……她不知道她给我的不止是石头
阿影攥紧拳头,掌心残余的麻木正在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鲜活的痛觉
——那种"活着"才能感受到的钝痛
他重新走向石坪,路过那尊蒙眼的石佛时,他的脚步罕见地停留,微微侧头,像是在聆听什么
佛沉默着,没有丝毫回应
但阿影感到,石佛脚下的青灰色苔藓,似乎比去年此时,薄一些
不过只是在他看来而已
他收回目光,走进训练区
意念空间的门开启时,有冷风从里面涌出来
他深呼吸,赤脚踩入那片弥漫着妖族气息的虚空中,感受到四面八方的杀意如潮水般涌来
像这种正常人会跑,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在这影窟之外,还有人会笑着对他说:
"喂,记得回来吃饭呀。"
意念空间的入口在阿影身后无声合拢,像一张餍足的嘴缓缓闭上
冷风从四面八方的虚空中涌来,带着潮湿的、腥甜的气息
——那是妖血和魔气混合的味道,经年累月地渗进这片空间的每一寸“土地”里,已经洗不掉了
阿影赤脚踏在虚空凝成的灰色地面上,脚下的触感介于软泥和砂砾之间,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黏腻
低头看一眼,脚下的“地面”隐约泛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什么东西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影窟的意念空间,是用抓来的妖族和魔族的“残余”提炼而成的
那些被抓来的异族,活的会被囚禁在更深处的牢笼里,持续不断地抽取妖力魔气供给这片空间;死的则被碾碎、炼化、融入“地面”和“墙壁”,成为空间的养分
阿影听烛龙提过一次:
影窟深处的牢笼里,还关着不少活的。他们不会死,因为死了就没法继续“产”了
他们会一直被关着、一直被抽取,直到彻底枯竭,变成一团空壳,然后被拖出来碾碎,撒进意念空间的“地基”里
那时候阿影还小,刚入影窟不久,听完只是“嗯”一声,没有追问
因为那时候他还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妖就是妖,魔就是魔,影窟里的人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因为他们自已都没资格同情更底层的存在
可现在,他站在这片由无数妖族魔族血肉炼化而成的“地面”上,忽然觉得自己脚底传来的黏腻感,像是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缓慢地攥住他的脚踝
他吸口气,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四面八方的杀意如同潮水般涌来
——这是他熟悉的
意念空间会模拟出大量妖族的攻击,速度和力道都接近真实,而且不会留情,被打中就是真的受
他只是愈合得快,不是不会痛
第一波攻势来得极快
三道黑影从虚空中刺出,像是被拧成实体的妖气,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取他颈侧和后心
阿影侧身避开两道,第三道擦过他的肩甲,撕开一道口子,布料翻卷的边缘渗出一线血丝
他没停顿,顺势反手劈出一道劲风,击碎那道黑影
碎开的黑气在空中散成细沫,像灰烬一样缓缓落下,落在“地面”上,融入那些暗红色的纹路里
他注意到一个以前从没注意过的细节
——那些碎沫落下的地方,纹路会微微亮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以前从不在意这些
训练就是训练,杀意就是杀意,空间就是空间
可此刻他忽然意识到,每一次在这里挥出的拳、劈出的掌、斩断的黑影,那些被击碎的“妖气”残片,其实都会重新被这片空间吸收、再炼化、再投入下一轮攻击
循环往复
永不枯竭
只要底下还关着活的,这片空间就不会停
第二波攻势更猛
这次是六道黑影同时从不同方向涌来,其中一道裹着明显更浓的魔气,带着一种类似低吼的震颤
阿影这次没有全部避开——故意硬接两道,感受那股魔气撞进掌心的冲击力,像是被一头野牛正面撞上,手腕发麻,掌心的旧伤被震裂一点,但很快就收住
他在测试,测试自己对魔气的承受力,也在测试这片空间的“极限”
以前他只求“不被击倒”,现在他开始想
——这片空间的力量,究竟是从哪里来的?那些被关在深处的妖族魔族
他们……还有意识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迅速收回心神,因为第三波攻势已经到了
这一次是十几道黑影同时涌来,像一张黑色的网,从四面八方收拢
阿影这次没有硬扛,而是选择快速移动,身形在虚空中闪转腾挪,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地避开攻击范围
他出一身汗,呼吸变得沉了一些,但脚步没有乱
就在他快要将最后一道黑影击碎时,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带着一种沙哑的、几乎要被磨碎的气息
“…………放……”
阿影动作猛地一滞
那道黑影在他面前散开,碎沫落下,融入地面的暗红纹路里,纹路亮了亮,又暗下去
他站在那片灰色虚空中,低头看着脚下
声音已经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站一会儿,然后缓缓蹲下身,伸手触碰脚下的“地面”
触感依旧是那种介于软泥和砂砾之间的黏腻感,带着潮湿的冷意,没有任何异常
可他的目光盯着指尖研磨,没有立刻收回来
他想起自己刚入影窟时,也曾经被关在类似的牢笼里
——不是妖族的牢笼,是人造的牢笼
那时候他还小,蜷缩在角落里,听着外面暗卫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也不敢出声,因为出声就会被拖出去打
那时候他也没想过“逃”
因为不知道逃出去之后能去哪
他收回手,站起身来
周围的虚空再次平静下来,第一轮训练已经结束
按照以往的节奏,他应该直接走出意念空间,回到石坪上休息,然后去药房领伤药
可他没有立刻往外走,而是站在原地,侧过头,像是在倾听什么
虚空里只有风声,和某种极其细微的、像是气息流动的声音
他忽然开口,带点沙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这片空间里的什么东西听: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
“但你们听见了——我记着。”
然后他转身,走出意念空间的入口
身后的虚空重新归于寂静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依旧在地面缓缓流淌,像是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呼吸
阿影走到石坪边缘时,膝盖还在微微发颤
站定,平复呼吸,感觉到掌心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痒意和钝痛交织着往上涌
那是一种活着的、正在愈合的痛
侧头,“看”向石坪中央那尊蒙眼的佛
佛依旧沉默着,青白色的尸油灯光落在它粗粝的棱角上,把那些线条照得格外锋利
以前他从来不看它
它是背景,是规则,是影窟的一部分,就像脚下的青砖一样不值得注视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那东西在“等”他
不是威胁,是某种更安静的东西,像枯井里的水,表面纹丝不动,底下却有暗流在缓慢地、持续地涌动着
他没再多停留,收回目光,心里清楚:
从今夜起,他不会再绕过它了
转身正要往甬道方向走,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一个年轻的暗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他面前猛地刹住脚步,脸色发白:
“夜、夜枭大人——九公主她……不见了!忆念宫那边传信说,公主傍晚独自外出,至今未归。”
“小蓉姑娘已急得去寻了,但……但柳婉仪那边的人,今晚也在附近出现过。”
报信的人话音没落,阿影已经动了
玄色的衣摆在青白色的灯火里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脚步快得像踩在风上,转眼就消失在甬道的阴影里
只留下那个传信的暗卫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喃喃一句:
“……夜枭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