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赛后的周一,林晓走进教室时,感觉空气都凝滞了一瞬。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好奇的、探究的、羡慕的、甚至带着隐隐敌意的,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她和陈默,尤其是陈默在球场上那番举动,已经通过周末两天的发酵,演变成校园论坛最热的几个帖子,附带各种角度模糊却足够引发遐想的照片。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惊!冰山学神球场为爱暴走!》《三角关系实锤?篮球队长与年级第一的终极对决》《深扒陈默神秘过往,那个“走了”的人是谁?》
“来了来了!” 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林晓低着头,快步走向自己座位。同桌周小雨立刻凑过来,压低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兴奋:“晓晓!论坛你看了吗?我的天啊!陈默当时太帅了!他看你那眼神!还有他最后牵你手走……你们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
“没有哪一步,别瞎说。” 林晓把书包塞进课桌,脸上发烫。
“还装!” 周小雨戳她胳膊,“全班,不,全校都看见了!而且……” 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听说,周浩周末在篮球馆加练,把篮筐都砸歪了一个,脾气爆得吓人。你们这回,梁子结大了。”
林晓心一沉。她想起陈默最后那句“离周浩远点”,和那个冰冷又复杂的眼神。
早自习铃声响起,陈默踩着点从前门进来。他换了长袖校服,遮住了手臂的擦伤,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淡漠样子,仿佛周末那场风波与他无关。只是,当他走向自己座位,经过周浩的座位时(周浩还没来),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空座位上停留了半秒,眸色沉了沉。
周浩直到第一节课快结束才晃晃悠悠地进来,校服拉链敞着,脸上带着宿醉般的疲惫和戾气。他重重地拉开椅子,制造出刺耳的噪音,引得不少人侧目。铁面李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他才不情不愿地坐下。
整个上午,教室里的气氛都微妙而紧绷。像有两股无形的暗流在冲撞,一股来自陈默和周浩之间冰冷的沉默,另一股来自四面八方聚焦在林晓身上的视线。
课间,林晓去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打水。刚接完水转身,就看见周浩倚在门口,挡住了大半去路。他手里转着一个篮球,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聊聊?” 他挑眉。
林晓握紧水杯,心里警铃大作。“我……要回教室了。”
“怕什么?” 周浩往前走了一步,拉近距离,他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陈默又不在。还是说,他连你跟谁说话都要管?”
“跟他没关系。” 林晓想绕开他。
“没关系?” 周浩嗤笑一声,忽然压低声音,眼神变得有些锐利,“林晓,你以为陈默是什么好人?你知道他以前……”
“周浩。”
清冷的声音在走廊另一端响起,打断了周浩的话。
陈默不知何时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淡蓝色的保温杯,目光平静地看过来,但那平静之下,是冰冷的寒意。他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在了林晓和周浩之间,隔开了两人。
“有事?” 陈默看着周浩,语气平淡。
周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陈默,眼神里有种压抑的怒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陈默,你非要这样?”
“回教室。” 陈默没回答,而是微微侧头,对身后的林晓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温和。
林晓如蒙大赦,赶紧低头从陈默身侧快步走过,能感觉到身后两道视线如同实质般交锋。
直到坐回座位,她的心跳还没平复。周浩没说完的话是什么?陈默以前……怎么了?
午休时间,林晓被周小雨拉去小卖部。回来时,却在教学楼后面僻静的小花园边,看到了陈默和周浩。两人似乎正在说话,但气氛绝非友好。周浩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陈默背对着林晓的方向,站得笔直,只是偶尔简短地回一两句,大部分时间是沉默。
林晓下意识想躲开,却听见周浩提高了声音,带着讽刺:
“……是!我是跟他像!那又怎么样?陈默,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装得跟个圣人似的,心里那点脏事烂事,你以为没人知道?你对他……”
“闭嘴。” 陈默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冰锥,瞬间截断了周浩的话。那是林晓从未听过的、带着一种森然怒意的声音。
周浩似乎被震了一下,随即更加恼怒:“我偏要说!你就是个……”
他的话没能继续。
因为陈默突然动了。他一步上前,猛地揪住了周浩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背后的梧桐树干上!动作快、狠、准,带着一种爆发般的戾气,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冷静自持的陈默。
“我让你,闭嘴。” 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比周浩略高,此刻微微低头,眼神阴沉得可怕,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躲在拐角后的林晓都感到一阵窒息。
周浩显然也没料到陈默会直接动手,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反而笑了,只是那笑容有些扭曲:“怎么?被说中了?戳到你痛处了?陈默,你他妈就是个……”
陈默的拳头握紧了,骨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毕露。林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冲出去。
但最终,陈默的拳头没有落下。他盯着周浩看了几秒,眼神里的暴戾慢慢被一种更深的、沉重的疲惫和某种灰暗的东西取代。他缓缓松开了手,甚至替周浩掸了掸被弄皱的衣领,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冷意。
“别惹她。” 陈默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淡,但那平淡之下,是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不安的东西。说完,他不再看周浩一眼,转身离开。
周浩靠在树干上,喘着气,看着陈默的背影,脸上的愤怒慢慢褪去,变成了一种混杂着不甘、挫败和一丝茫然的神情。
林晓慌忙缩回拐角,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心脏狂跳。她听到了不该听的话,看到了不该看的场面。“脏事烂事”、“对他”……那个“他”,就是铁皮盒子里照片上的人吗?陈默和周浩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过往?
下午的课,林晓完全无法集中精神。她偷偷看向陈默,他依旧坐得笔直,听课,记笔记,和平日毫无二致。仿佛午间花园里那个浑身戾气、几乎失控的人,只是她的幻觉。
但她知道他手臂的伤还在。知道他那句“别惹她”是对谁说的。也知道,他平静的表面下,一定翻涌着她无法想象的暗潮。
最后一节自习课,天空阴沉下来,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放学时,雨势渐大。没带伞的同学挤在走廊里抱怨。
林晓也没带伞,正望着雨幕发愁,一把深蓝色的、看起来很结实的大伞,递到了她面前。
是陈默。他自己手里,是另一把普通的折叠伞。
“给你。” 他说。
“那你呢?”
“我用这个。” 陈默晃了晃手里的折叠伞,很自然地说,“顺路,一起到车站。”
在周围同学或明或暗的注视下,林晓接过了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大伞。两人前一后走入雨幕。陈默撑开他的小伞,走在她外侧半步,伞面明显向她这边倾斜。
雨水敲打着伞面,噼啪作响。街道上行人匆匆,车灯在雨帘中晕开模糊的光圈。两人沉默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和雨声。
“今天……” 林晓犹豫着,还是忍不住开口,“中午,在花园……”
“听到了?” 陈默打断她,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
“嗯。” 林晓小声应道。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雨水顺着他伞骨的边缘滴落,连成串。
“周浩的话,”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别信。”
“那他说的……”
“有些事,” 陈默再次打断她,这次,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雨丝在他周身形成朦胧的帘幕,他的脸在伞下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沉得惊人。
“我现在不想说。” 他看着林晓,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滴下,“但林晓,我不是他说的那样。”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温和,但林晓却从里面听出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甚至是请求。他在对她解释,虽然只有一句苍白的“不是那样”。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那些听到的刺耳话语,看到的激烈冲突带来的不安和疑虑,在这一刻,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
“我知道。” 她听到自己小声说。不管周浩说的是什么,不管陈默的过去有什么,至少此刻,她知道他对她是真的维护,是真的……不一样。
陈默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眼底深处那抹浓重的阴郁,似乎化开了一丝。他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很轻地,将她被风吹到脸颊的一缕湿发,别到了耳后。
指尖冰凉,触感却滚烫。
林晓整个人僵住,忘了呼吸。
“雨大了,走吧。” 陈默收回手,转身继续向前,仿佛刚才那个亲昵到近乎温柔的动作,只是她的错觉。
两人继续在雨中前行。那把深蓝色的大伞很稳,将雨水完全隔绝在外。林晓走在他的伞下,走在他刻意营造出的、干燥安全的小小空间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
公交站台就在前方。陈默陪她等到车来。
上车前,林晓把大伞递还给他:“谢谢你的伞。”
陈默接过,却把自己那把还在滴水的折叠伞塞进她手里:“明天还我。”
“啊?”
“你的伞,” 陈默看着她,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在我这儿。明天,交换。”
林晓这才想起,自己那把印着小猫图案的旧折叠伞,好像……确实很久没见过了?难道在陈默那里?什么时候?
公交车发动了。林晓抱着那把还带着他手心温度的折叠伞,隔着蒙蒙起雾的车窗,看向站台上越来越模糊的挺拔身影。
他撑着那把深蓝色的大伞,独自站在雨幕里,身影在昏黄路灯和绵密雨丝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
手机震动。是他。
陈默:【明天早上,老地方。记得带伞。还有,别怕。】
林晓看着这行字,又看看窗外那个快要消失在雨夜中的身影,心里那点酸软的感觉,慢慢膨胀,填满了整个胸腔。
她不怕流言,不怕周浩,甚至对那个未知的、似乎有些沉重的过去,也生出了想要了解的勇气。
因为她知道,无论雨多大,路多暗,有个人,会为她撑开一把伞,用他独有的、沉默又强势的方式,把她护在身后。
而她现在,想做的,或许不仅仅是躲在他的伞下。
她想,或许有一天,她也能为他撑一会儿伞,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公交车驶入霓虹深处,将少女悄然滋长的决心,和少年雨夜中沉默的守护,一同带向渐止的雨,和即将到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