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林晓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拐过街角，脑子里的弹幕疯狂刷屏：要迟了要迟了要迟了。
“铁面”李的数学课，迟到一次当众做二十个深蹲。上个月她已经被“展示”过两回，绝不想再来第三次。
“对不住让一让——啊！”
视线被额前汗湿的刘海模糊，她结结实实撞上一个坚实的后背，巨大的反作用力让她一屁股跌坐在地，眼冒金星。更糟的是，手里那杯没盖严的豆浆，在撞击瞬间脱手飞出，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然后——
“哗啦！”
不偏不倚，全泼在了对方那件洗得发白、却干净得纤尘不染的校服T恤上。温热的液体迅速晕开一片深色的、带着甜腻气味的“地图”，几粒未化的白糖顽固地粘在布料上。
完了。
林晓顾不得摔疼的屁股，心脏骤停。她僵硬地抬头，对上受害者垂下的视线。
是陈默。
那个永远年级第一、永远面无表情、能用眼神把人冻在原地三分钟、以不近人情闻名全校的学神，陈默。
他正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杰作”，修长的手指拈起湿透的布料，脸上没什么表情。晨光给他优越的侧脸轮廓镀了层金边，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高挺的鼻梁下，薄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
周围几个赶路的同学已经看了过来，眼神里有同情，但更多是看好戏的兴奋。
林晓脑子里一片空白，预演了无数种死法。上次她只是不小心碰掉他一支笔，他看过来的那个眼神，让她整整一节课没敢动弹。这次是泼了他一身豆浆……
“对、对不起！我赔！我帮你洗！多少钱我都……”她手忙脚乱想爬起来，却因为紧张腿软，又跌了回去，模样狼狈至极。
头顶传来一道没什么起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语无伦次。
“林晓？”
“是！”她条件反射般应道，像个等待最终宣判的犯人。
“你的豆浆，”陈默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空空如也的手，又落在她沾了灰尘的裤子上，“没了。”
“啊？”
“你的裤子，”他又平静地补充，语气像在讨论今天天气，“脏了。”
林晓低头看看自己灰扑扑的膝盖，又抬头看看他湿透的前襟，CPU彻底烧干。重点是这个吗？！重点难道不是他那件看起来质感很好的T恤毁了吗？！
“我、我真的赔！你说个数！”她去摸口袋，摸了个空——出门太急，钱包手机都没带。
陈默似乎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他取下书包，从侧袋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擦擦。”
然后，他用剩下的纸巾，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胸口的污渍。动作从容不迫，仿佛这不是突发灾难，而是每日清晨的某种仪式。
林晓捏着那张带着淡冽木质香的纸巾，彻底石化。预想中的雷霆之怒没有降临，连一句责备都无。这反常的平静，比任何怒吼都让她心底发毛。
“还、还是我帮你……”
“不用。”陈默打断她，将湿透的纸巾团起，精准投入几步外的垃圾桶。他抬眼望向不远处的校门，“要迟到了。”
说完，他拎起书包，迈开长腿往前走。湿透的T恤贴在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背脊上，随着步伐勾勒出清晰的肌理线条。
林晓还坐在地上。
走了两步，陈默停下，回头。晨光落在他侧脸，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走？”
“走走走！”林晓一骨碌爬起来，顾不上拍灰，小跑着跟上，但自觉保持着三步的“安全距离”，像个惶恐的小尾巴。
他走得不快，甚至明显放慢了速度。湿布料散发出的甜腻豆浆味，混着他身上原本清爽干净的皂角气息，飘散在清晨的空气里。
一路沉默到校门口。就在林晓祈祷这场灾难能默默翻篇时，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炸响：
“默哥！救——”
陈默的同桌赵磊像颗炮弹似的从旁边冲过来，熟稔地就要勾他肩膀，却在看到那片醒目的水渍时，声音戛然而止，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卧——槽！默哥！你这是什么行为艺术？大清早投湖自尽未遂？”
陈默面无表情地将他的胳膊扒拉开。
赵磊笑得直不起腰，伸手想去戳那湿漉漉的一块：“哈哈哈哪个壮士干的？我得请他吃饭！为民除害啊！”
他的手在半空被截住。
陈默扣着他的手腕，力道不轻。赵磊笑声卡在喉咙里，龇牙咧嘴：“疼疼疼！默哥我错了！松手松手！”
“闭嘴。”陈默甩开他，语气冷淡，“吵。”
然后，在赵磊和林晓同样震惊的注视下，陈默不慌不忙地取下书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件……折叠得方正正、一丝不苟的干净T恤。
他竟然带了备用衣服？！
就在陈默拿着衣服，目光扫向旁边可能换衣的地方时，林晓脑子里那根名为“责任”的弦，“啪”地断了。她猛地往前一步，几乎撞到陈默后背，然后侧身挡在他和赵磊之间，脸涨得通红，闭着眼大声喊：
“是我！豆浆是我泼的！对不起陈默同学！衣服我会赔的！”
空气死寂了三秒。
赵磊的嘴巴张成了“O”型，看看眼前视死如归的女生，又看看身后神色难辨的陈默，眼珠子转了转，猛地一拍脑门，拖长了语调：
“哦——我懂了！”
他指着陈默，一脸“原来如此”的夸张表情：“我就说嘛！平时这个点你早就在教室刷完半套理综卷了，今天磨磨蹭蹭现在才到校门口……原来是等着……”
“赵磊。”陈默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赵磊瞬间消音，做了个给嘴拉上拉链的动作，只是那双眼睛里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在林晓和陈默之间来回扫射。
陈默没再分给他一个眼神，拿着干净衣服，转身朝教学楼旁边的卫生间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
目光落在仍僵在原地、脸红得像要冒烟的林晓身上。
“还不走？”他说，顿了顿，又平静地补上一刀，“真要迟到了。”
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刚才那场由她引发的闹剧，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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