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没有再多言,她优雅地俯下身,手臂轻柔地穿过Frisk的膝下与后背,稍一用力,便稳稳地将昏睡的女孩横抱了起来。
Frisk的脑袋无力地靠在她深色的衣襟前,仿佛一个陷入沉睡的孩子,轻飘飘的重量似乎更令人心生怜惜。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Frisk能安稳地依偎在自己怀中,然后转头看向依旧沉浸在悲怆氛围中的Asriel,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走吧……”
她说道,目光扫过周围林立的冰冷石碑和愈渐寒凉的晚风。
“把她带到你的小房子里休息。”
她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仿佛早已熟知那条通往他居所的路径。
“在这里……”她顿了顿,视线落回Frisk微蹙的眉心上,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带着一种纯粹的担忧。
“会着凉的。”
这句话像一句简单的关怀,却巧妙地穿透了Asriel厚重的哀伤,将一个需要他立刻去履行的、具体而微的责任摆在了他的面前——不再是沉溺于宏大的悲伤,而是先安置好眼前这个需要庇护的、具体的生命。
Asriel的身体似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指令而微微僵直了片刻。他眼底翻涌的、属于整个怪物世界的悲怆还未来得及完全退潮,但“作家”的话语,尤其是那句关于“着凉”的、极其平凡却无法反驳的关切,像一根细微却坚韧的线,将他从宏大的绝望中一点点拉扯出来。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作家”怀中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上。
女孩微蹙的眉心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移动而蹙得更紧了些,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不适的轻哼从唇边逸出。
就是这个细微的声音,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Asriel内心某个紧锁的开关。
某种远比悲伤更原始的本能——或许是保护,或许是怜悯——压过了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孤独感。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巨大的弯角在夕阳下划出沉重的弧线。
他没有再看那些墓碑,而是转过身,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行动的决心:
“……跟我来。”
他迈开了步子,引领着“作家”穿过歪斜的碑林,走向墓园边缘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小径。
他的背影依旧显得沉重,但那不再是完全凝固的绝望,而是承担起了一份具体责任的、疲惫却坚定的姿态。
“作家”抱着Frisk,平稳地跟在他身后。
她的目光偶尔掠过Asriel的背影,又落回怀中女孩的脸上,那深邃的眼眸中,思绪难以捉摸。
小径的尽头,一座低矮的、仿佛与山丘融为一体的石木结构小屋逐渐显现。
窗棂中透出一点微弱而温暖的光晕,在这片愈发昏暗的暮色里,像一座小小的、坚实的避风港,静静地等待着迷途者的归来。
小屋的门被Asriel轻轻推开,发出了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吱呀声,仿佛这扇门也已许久未曾迎接过客人。
一股混合了旧书页、干草药和淡淡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令人安心的、被时光浸透的宁静感。
屋内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些许,却也十分简陋。
壁炉里余烬未熄,散发着橘红色的微光与恒定的暖意,是这昏暗空间里最主要的光源和热源,将其余一切都笼罩在柔和的阴影之中。
几张粗糙的手工木椅随意摆放着,一张更大的木桌上散落着一些晒干的植物茎叶、几本厚皮旧书,以及一套简单的陶制茶具。
角落里铺着厚实毛皮的地铺,显示出这里就是Asriel日常休憩之所。
Asriel沉默地示意“作家”将Frisk安置在那张地铺上。
“作家”依言照做,动作极其轻柔地将女孩放在柔软的毛皮之中,并细心地为她整理好衣角,拂开额前的碎发。
Frisk在无意识中蹭了蹭那温暖的皮毛,紧蹙的眉心似乎稍稍舒展了一些。
Asriel走到壁炉边,默不作声地添了几根细柴,用火钳拨弄了几下,让炉火重新明亮活泼起来,驱散了从门缝中渗入的最后一缕寒意。跳跃的火光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那影子随着火焰晃动,仿佛一个沉默而忠诚的守护者。
“作家”直起身,目光缓缓地扫过小屋的每一个细节——那些书籍、草药、唯一的杯盏、以及这房间里无处不在的、属于一个人长久独居的痕迹。
她的目光最后落回Asriel忙碌的背影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了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悲悯。
“她需要休息……”
“作家”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却依然放得很轻,以免惊扰了沉睡的女孩。
Asriel拨弄火钳的手停顿了一下。他背对着她,巨大的弯角在火光中投下扭曲的阴影。
他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应了一声:
“……嗯。”
炉火噼啪作响,温暖的小屋暂时隔绝了外面墓园的荒凉与寒冷,成为了时间洪流中一个短暂的、脆弱的避风港。
但空气中弥漫的,除了暖意,还有沉重得无法驱散的过往,以及随之而来的、无数亟待解答的疑问。
“说说吧,你是怎么遇到这个姑娘的。”
“作家”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小屋内仅有的炉火噼啪声。
她已然坐在了窗边一张看起来最结实的木椅上,身体微微侧向那扇不大的窗户。
单手慵懒地托着腮,指尖轻轻抵着下颌,目光却并未落在屋内的Asriel身上,而是穿透了玻璃,投向窗外——那扇窗户宛如一个画框,恰好将整个寂静而荒凉的墓园尽收眼底。
她的姿态看似闲适,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但那凝定的目光和微微抿起的唇角却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
夕阳的余晖已几乎完全褪去,只剩下天边一丝残存的暗紫色光带,勾勒出墓园中那些沉默石碑的黑色剪影,它们如同无数静止的守望者,矗立在愈发浓重的暮色里。
这景象无疑加深了这个问题背后的沉重感。
她仿佛不是在询问一个简单的相遇,而是在邀他一同审视这片埋葬了他所有过往的土地,以及这个新出现的、与过往有着惊人联系的女孩,究竟是如何闯入这片绝对死亡的领域的。
她的侧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她自己也不知不觉融入了窗外那幅哀伤的画卷,成为了一个冷静的、置身事内却又超然其外的观察者。
Asriel轻叹一口气,那气息沉重地融入温暖的空气里,带着一丝回忆时的恍惚与后怕。他并未看向“作家”,目光低垂,仿佛正凝视着壁炉中跳跃的火焰,从中窥见当时的景象。
“我是在一处废墟里找到她的,”他开口道,声音因回忆而显得有些飘忽,“好像是A市的老城区吧?那里……几乎什么都不剩了,只有断裂的钢筋和垮塌的水泥块,死气沉沉的。”
他顿了顿,巨大的手掌无意识地握紧了膝盖,指节微微发白。
“然后,我就看到了她。”
他的语调发生了变化,染上了一种清晰的困惑与警惕。
“一大片……黑色的、像石油一样浓稠的东西,把她围在正中间。”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试图描述那令人不安的景象:“那些东西在蠕动,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油腻的光,几乎快要碰到她了。
而她就躺在中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
他省略了那个不祥的猜测,摇了摇头。
“当时没有多想……”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短促而坚定,带着一种出于本能的决断。
“就把她救出来了。”
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非从某种未知而诡异的威胁中夺取一个生命。
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头,却暗示了那行动或许并非如他所说的那般轻松。
“而且……”
Asriel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里浸入了一种更深层次的、无法理解的困惑。他终于抬起头,看向“作家”,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跳动的炉火,却也闪烁着明显的不安。
“她在被我救出来之后……”
他继续说道,语速放缓,每个字都斟酌着,仿佛至今仍无法消化那个事实:“还说出了我的名字。”
他重复了一遍,强调着其中的荒谬:“我的名字。‘Asriel’。”
一种近乎毛骨悚然的情绪在他眼底蔓延开来,与他高大强壮的身形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他微微摇了摇头,巨大的弯角随之晃动。
“可是……”他的声音变得很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试图厘清一个根本不可能的逻辑:“我和她……明明没有见过。在那之前,我绝对没有见过这个女孩。”
这句话落在小屋里,带来了比窗外墓园更令人心悸的寒意。
这并非简单的巧合,而是指向了一个更为深邃、或许也更为可怕的谜团——这个莫名出现的、与逝者酷似的女孩,为何会知晓一个本该被彻底埋葬的名字?
“作家”缓缓转过头,目光从暮色中的墓园收回,落在了Asriel写满困惑的脸上。
她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若有所思地微微偏头,指尖轻轻点着下颌,仿佛在脑海中梳理着某种复杂的线索。片刻的沉默后,她才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或许……”
她说道,声音不高,却让Asriel的呼吸为之一滞。
“她就是你认识的那个Frisk呢?”
“为什么这么讲?”
Asriel几乎是立刻反问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和一丝被轻易挑动的、他拼命压抑的微小希望。
他巨大的身躯不自觉地向前倾了些许,炉火在他眼中剧烈地跳动。
“作家”面对他的激动,只是从容地摊了摊手,做了一个表示“这很简单”的姿势。她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嗯……”她沉吟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最合适的措辞,随后目光重新聚焦在Asriel身上,缓缓道出了那个核心的、也是唯一能解释所有异常的理由:
“毕竟,Frisk拥有‘决心’这么一个特殊的灵魂嘛……”
她故意顿了一下,让这个词的重量在温暖的空气中完全弥漫开来,仿佛这两个字本身就蕴含着改写现实、跨越生死的巨大力量。
Asriel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向后踉跄半步,脊背几乎撞上粗糙的石砌壁炉。
炉火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里疯狂跳跃,映出滔天的震惊与…一丝不敢奢望的动摇。
“不…这不可能……”
他声音嘶哑,本能地抗拒着这个过于残酷又过于美好的假设。
“我亲眼看着她……我……”那些埋葬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碎片般涌现,让他几乎窒息。
他巨大的身躯微微颤抖,仿佛无法承受这句话蕴含的巨大可能性。
“决心……”他喃喃重复着这个词,这个他无比熟悉、甚至曾与之融为一体的力量本质。
它代表着改写命运、跨越死亡的顽强力量。
他曾亲眼见证过它的奇迹。
“作家”依旧平静地注视着他,仿佛早已预料到他剧烈的反应。
她的目光掠过床上安睡的Frisk,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洞悉了一切。
她的话语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下了最关键的悬念,目光却缓缓移向窗外的墓园,望向那些在暮色中沉默的石碑,仿佛答案就埋藏在那里。
就在这时,床铺上的Frisk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带着痛苦的呻吟。她的眉心紧紧蹙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仿佛正沉陷于某个无法挣脱的噩梦。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抬起,虚虚地在空中抓握着什么,指尖微微颤抖。
——那是一个寻求帮助的姿态,一个挣扎的姿势。
Asriel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所有的争论和质疑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他看到的是纯粹的、正在承受痛苦的脆弱生命体。
“作家”的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回Asriel身上。这一次,她眼中那份惯有的慵懒与随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近乎冰冷的清醒与笃定。
空气仿佛因她接下来的话语而凝固。
她并未提高声调,反而将声音压得更加平稳、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精准敲入现实的铆钉,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不出意外的话……”
她开口,微微停顿,仿佛在进行最后一次确认。
“这个小姑娘……”
她的视线转向床上依旧被梦魇缠绕的Frisk,眼神复杂,那其中不再有之前的怜爱或好奇,而是一种面对巨大、客观现象时的凝重审视。
“……就是这个世界的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