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车厢猛地向下一沉,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掼进深渊。
林默瘦削的身体瞬间被抛离了冰冷的塑料座椅,如同狂风中断线的风筝。失重感猛地攫住心脏,挤压得他几乎窒息。混乱的尖叫、金属撕裂的尖啸、玻璃爆裂的碎响……无数种声音在狭窄空间内疯狂碰撞、炸裂,撕扯着耳膜。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本能的驱使下,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磨得边角发白的帆布背包死死搂在胸前,仿佛那是隔绝整个混乱世界的唯一屏障。
黑暗,冰冷彻骨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瞬间吞没了一切声响与光线。意识在惊惧的深渊边缘挣扎,沉浮,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
刺鼻的气味蛮横地钻入鼻腔。
那是浓烈的、带着原始野性的腥臊气,混杂着某种干燥草药燃烧后的辛辣焦糊味,还有一种……新鲜兽皮特有的、带着铁锈般甜腥的浓郁气息。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霸道地冲散了林默意识深处最后一点地铁消毒水和人体汗液混杂的气味残余。
眼皮沉重得像被焊死。他费力地掀开一道缝隙,刺目的火光瞬间灼痛了视网膜。
巨大的篝火在视野中央熊熊燃烧,跳跃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空气,将周围的一切涂抹上浓烈而动荡的橙红色。热浪裹挟着烟灰扑面而来,干燥而灼热。火光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沉甸甸的黑暗。
他试图动一动,这才惊觉身体被牢牢禁锢。粗糙的、带着硬毛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摩擦着单薄的衣物,带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痛楚。他正仰面躺在一个坚硬的平台上,身下是厚厚一层不知名野兽的皮毛,触感粗粝扎人。
意识如同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起来。地铁…坠落…黑暗…然后是这里?哪里?巨大的问号伴随着冰冷的恐惧,毒蛇般缠绕住他的心脏。
“吼——”
“嗷呜——”
低沉、兴奋、充满原始力量的吼声骤然在四周炸响,如同闷雷滚过干燥的荒原。这声音并非来自某个方向,而是来自四面八方,将他完全包围。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惊恐地扫向火光照耀的边缘。
影影绰绰。
高大得超出常理的身影在火光的边缘晃动。他们有的直立,身形魁梧如山岳,肌肉虬结的轮廓在跳跃的火光下投下庞大而扭曲的影子;有的半伏着,姿态更显原始野性,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浓密的毛发覆盖着他们的手臂、颈项甚至部分脸颊,在火光下反射着油亮的光泽。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或幽绿、或暗金、或猩红的光芒,如同旷野中饥饿的群狼,带着毫不掩饰的原始欲望和一种……令人胆寒的审视与贪婪,牢牢锁定在祭台中央的他身上。
那目光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刺透他单薄的衣衫,扎进他的骨头缝里。林默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尖锐的嗡鸣。社恐的本能在这一刻被放大到极致,他恨不得将自己缩进身下的兽皮里,彻底消失在这群可怕生物的注视之下。身体无法控制地筛糠般颤抖起来,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咸腥。
“族长!看啊!”一个粗嘎、充满敬畏的声音响起,用的是某种林默完全陌生的语言,音节坚硬短促,带着喉音的震颤。然而诡异的是,这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地转化成了他能够理解的意思。“这雌性!多么…多么…” 说话的是一个格外强壮的兽人,赤红的毛发如同燃烧的火焰,覆盖了他大半张脸和宽阔的肩膀。他兴奋地喘着粗气,铜铃般的巨眼死死盯着林默,激动得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多么珍贵!毛发如此稀少!皮肤如此光滑!气息如此…纯净!这是兽神对我们银月部落最大的恩赐!”
“吼——!”
“银月!银月!族长!族长!”
周围的兽人群爆发出更狂热、更整齐的咆哮,如同海啸般冲击着林默的耳膜和脆弱的神经。他们的目光更加炽热,如同实质的火焰舔舐着他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擂鼓,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踏在祭台粗糙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也踏在林默的心脏上。一个比刚才那个红毛兽人更加高大、压迫感十足的阴影,缓缓覆盖了林默蜷缩的身体。
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来人站在祭台边缘,火光勾勒出他雄壮如山峦的轮廓。他披着某种大型猛兽的完整皮毛,巨大的兽头兜帽覆盖着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坚硬如岩石的下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即使在篝火的映照下,也透出一种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幽蓝色光芒,如同极地冰原深处永不融化的寒冰。那不是野兽的狂野,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近乎漠然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狼族族长,苍牙。
他微微俯下身,那股混合着强大雄性气息和浓烈血腥味的压迫感几乎让林默窒息。苍牙的目光锐利如刀,一寸寸扫过林默苍白的脸,细瘦的脖颈,单薄的身体。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种林默无法理解的……兴趣?像是在研究一件稀有的、从未见过的猎物。
“安静。”苍牙的声音响起,低沉而充满威严,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兽人的喧嚣。整个祭坛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林默的呼吸几乎停止,大脑彻底宕机,一片混乱的雪花点。社恐的灵魂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连尖叫的本能都失去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巨大、覆盖着粗硬毛发和厚茧的手,朝着自己伸来。那只手上,尖锐的指甲在火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
那只手的目标,赫然是林默身上那件在兽人眼中显得异常古怪的、印着模糊二次元图案的灰色连帽衫拉链!
“不……”一个微弱得如同蚊蚋的音节从林默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带着濒死的颤抖。
粗糙冰冷的手指触碰到他脖颈下方温热的皮肤,激起一片恐惧的鸡皮疙瘩。巨大的力量猛地扯住了拉链头!
“嗤啦——!”
布料撕裂的刺耳声音狠狠划破了祭坛的寂静!
林默感觉胸口猛地一凉,连帽衫的拉链被粗暴地扯开了一大截,露出了里面同样单薄的白色T恤。一股巨大的屈辱感伴随着灭顶的恐惧瞬间冲垮了他仅存的理智堤坝。他猛地闭上眼睛,身体剧烈地痉挛着,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彻底丧失了所有反抗的力气,只剩下绝望的颤抖和无声的崩溃。
苍牙似乎对这件奇怪“皮子”的构造产生了兴趣,或者是对底下露出的更光滑的“皮子”产生了更深的探究欲。他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哝,那只带着利爪的手再次探出,目标明确地抓向林默T恤的领口!
就在那冰冷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林默皮肤,就在林默紧绷的神经即将彻底断裂的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暴怒到极点的狂吼,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裹挟着排山倒海的狂暴力量,猛地撕裂了祭坛上压抑死寂的空气!
那声音太熟悉了!是贺狰!那个和他一同卷入地铁灾难的暴躁拳击手!
林默如同濒死的鱼猛地弹了一下,惊骇欲绝地睁开眼,循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
祭坛侧面,那扇由巨大原木和兽皮拼凑而成的、象征着部落门户的沉重木门,在一声震耳欲聋的爆裂巨响中,轰然炸开!
木屑、碎皮如同暴雨般四溅激射!
一个高大精悍的身影,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裹挟着外面清冷如水的月光和狂怒的旋风,悍然撞入这片被篝火统治的野蛮之地!
是贺狰!
他身上那件标志性的黑色紧身训练背心沾满了尘土和草屑,几处撕裂的口子下露出虬结贲张的古铜色肌肉。他脸上带着擦伤,嘴角甚至还有一丝干涸的血迹,但那双眼睛,此刻却燃烧着比祭坛中央的篝火更加炽烈、更加狂暴的怒火,死死锁定在祭台上那只伸向林默的、属于苍牙的手上!
贺狰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暴戾气息,每一步踏下都带着要将地面踩碎的力道,震得祭台微微发颤。他无视了周围瞬间弓起腰背、龇出獠牙、发出威胁性低吼的兽人战士,目光只死死钉在苍牙那只即将碰到林默的手上。
“老畜生!你他妈爪子不想要了?!”贺狰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扭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苍牙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直起身,兜帽阴影下的幽蓝冰眸转向门口的不速之客,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更加深沉的、如同看待闯入领地虫豸般的冰冷评估。周围的兽人战士发出更响亮的咆哮,有几个甚至亮出了锋利的爪刃,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杀意。
“外来的雄性?”苍牙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了所有骚动,“闯入银月部落的圣地,惊扰祭典,你,想成为献给兽神的祭品?”
“祭你妈个头!”贺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反而迎着无数兽人战士凶狠的目光,又向前踏了一步,距离祭台更近了。他死死盯着苍牙,脸上肌肉扭曲,却强行挤出一个极其狰狞、极其生硬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豁出一切的疯狂。“瞎了你的狗眼!你们这群没开化的蠢货!那不是你们族长能碰的雌性!”
他猛地抬起右臂,高高举起!他手中紧握着一个巴掌大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扁平物体。那东西在祭坛跳跃的火光下,边缘泛着冷冽的光,中心一块深色的面板,在贺狰举起的瞬间,面板上竟诡异地亮起了几颗细小的、排列规则的幽蓝色光点!如同夜空中的微缩星辰!
“看清楚了!”贺狰的声音如同洪钟炸响,他用尽全力嘶吼,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近乎癫狂的威慑力,“这是兽神行走人间的化身!是至高无上的大祭司!他身上流淌着沟通神明的纯净之血!而老子手里的,是兽神赐下的圣物!是神谕的显化!”
他猛地将手中的“圣物”再次向高处一举!那几颗幽蓝的光点在火光照耀下,似乎更加清晰地闪烁了一下!
“你们这群蠢狼!竟敢亵渎神明?!想被兽神降下的天罚烧成灰吗?!”
整个祭坛,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狂野的咆哮声、愤怒的低吼声,如同被无形的巨手骤然扼住喉咙,戛然而止。只剩下篝火燃烧木柴发出的噼啪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如同无数颗心脏在疯狂擂动。
所有兽人,包括族长苍牙,那覆盖在浓密毛发下的脸上,都凝固着一种极度震撼和茫然交织的神情。他们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聚焦在贺狰高举的右手上,聚焦在那个闪烁着幽蓝光芒的、从未见过的奇异“圣物”上。
那光点,冰冷、稳定、神秘。不同于篝火的温暖跳动,也不同于月亮的清冷皎洁。它带着一种非自然的、超越他们认知的质感,无声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兽神?圣物?大祭司?
这些词汇如同惊雷般在他们的脑海中反复炸响,撼动着他们根深蒂固的认知。眼前这个瘦弱不堪、气息微弱、被他们当成稀有雌性捕获的人类,竟然是兽神的化身?是尊贵无比的大祭司?
荒谬!可……那“圣物”上闪烁的神异光芒,却又是如此真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神性!
苍牙兜帽阴影下的幽蓝眼眸,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冰冷审视的目光,如同万年冰湖被投入巨石,骤然掀起了剧烈的涟漪。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那只几乎要触碰到林默衣领的手。覆盖着粗硬毛发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似乎在感受着那“圣物”光芒带来的无形压力。
他的视线,从贺狰手中那闪烁蓝光的扁平物体,缓缓移向祭台上蜷缩着的林默。
林默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冰水从头浇到脚,冻僵在那里。大脑在极致的恐惧和眼前荒诞剧变的重压下,彻底陷入一片空白,只剩下尖锐的嗡鸣。
贺狰……他在说什么?兽神?大祭司?圣物?
林默的目光,穿过祭坛上弥漫的、带着火星和烟尘的空气,死死地、难以置信地锁定在贺狰高举的右手上。
那个闪烁着冰冷幽蓝光点的扁平物体……
那分明是他死死护在胸前的背包里,那个用来给备用手机充电的太阳能充电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