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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明存在 第4章:烈日下的坠落

证明存在

金郁一中的高一新生军训,毫无预兆地在开学第二周拉开了序幕。

九月初的金郁,秋老虎正肆虐,阳光像融化的白金,无情地泼洒在毫无遮拦的学校操场上。

塑胶跑道蒸腾起一股刺鼻的橡胶味,混合着飞扬的尘土和少年人身上蒸腾的汗气,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

高一新生们穿着统一发放的、质地粗硬、颜色深沉的迷彩服,像一片刚被移植过来的、蔫头耷脑的小树苗,在教官嘹亮而严厉的口令声中,机械地重复着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

白乞辰穿着迷彩服,站在高一(3)班的方阵里,感觉像被裹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衣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迷彩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他敏感的脖颈和手臂内侧,带来阵阵刺痒。他努力挺直背脊,试图跟上教官短促有力的口令。

教官是个皮肤黝黑、嗓门洪亮的年轻士官,眼神锐利如鹰。他的口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燥热的空气中炸响。

白乞辰感觉脚下的塑胶地面正源源不断地汲取着他本就稀薄的力量。

阳光直射在他亚麻棕色的软发上,烫得头皮发麻。

更让他难受的是心口,那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费力。仿佛有无数极细小的细针插在肺叶上。

眼前阵阵发黑,视野的边缘像老旧的电视机信号不良般,闪烁着雪花点。

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那片黑翳,却只觉得天旋地转。教官严厉的训斥声、周围同学压抑的喘息声、还有远处高二教学楼隐约传来的喧闹声,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不清地涌来。

他知道这是老毛病了。早产带来的心肺功能弱,加上昨晚几乎一夜未眠的紧张和初到陌生环境的不适,在这暴烈的日光下,在枯燥重复的机械动作中,终于全面爆发了。

他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疼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不能倒,不能第一天就丢脸……他拼命地想挺直腰背,努力跟上节奏。

就在这时,教官的口令再次响起:“全体都有——!原地踏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队列开始移动。白乞辰迈开腿,却感觉脚下的塑胶跑道变得像棉花一样软,深一脚浅一脚。他拼命想集中精神,目光死死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

然而,那深绿色的迷彩背影在他模糊的视野里开始扭曲、旋转,像一片翻滚的、令人眩晕的深绿色漩涡。

耳边的脚步声、口号声、教官的口令声,都变成了一种遥远而混乱的轰鸣,越来越响,最终汇集成一股巨大的、吞噬一切的黑色潮水。

“坚持…再坚持一会儿…” 他在心里默念,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保持清醒。他想起了奶奶蹬三轮车离去的背影,想起了047矿灯昏暗的黄光。

不能倒!不能在第一天就倒下!

整齐的踏步声再次敲击着地面,也敲击着白乞辰脆弱的神经。

每一次抬腿,都像拖着千斤巨石;每一次落脚,都感觉地面在摇晃。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越来越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却感觉吸不到一丝氧气。眼前的白光猛地炸开,彻底吞噬了一切。

耳边的踏步声、教官的口令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在瞬间远去,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世界,在他脚下骤然塌陷。

“扑通!”

一声闷响打破了操场上单调的口令声。

白乞辰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直挺挺地向前栽倒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脸贴着粗糙的地面,深绿色的迷彩服在刺目的阳光下,如同一片枯萎的落叶。

迷彩帽飞了出去,露出他被汗水浸透的亚麻棕色软发。他苍白的脸贴在灼热的地面上,右眼下方那颗小小的痣,在刺目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有人晕倒了!”

“白乞辰!”

“医务室!快叫老师!”

高一(3)班的方阵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脚步声乱成一团。

混乱发生的同时,操场的另一角,高二(5)班正在上体育课。

自由活动时间。

大部分男生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女生三三两两地坐在树荫下聊天。陆安独自一人,背靠着操场边缘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

他没有参与任何活动,浅蓝色校服领口敞开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

膝盖上摊开着他那个用违纪单糊成的涂鸦本。他手中拿着一根自制的柳炭笔——笔尖被削得又黑又利,像野兽的獠牙,尾部刻着小小的“L.A.”。

他正试图把一片被阳光穿透、呈现出半透明翡翠色的香樟叶轮廓捕捉到纸上。美工刀和几根削好的柳炭笔散落在脚边的草丛里。

远处操场传来的枯燥口令声和整齐的脚步声,对他而言不过是无意义的背景噪音。

突然,一阵不同于往常的骚动声浪从操场方向传来。陆安蹙了蹙眉,被打扰的不悦让他抬起头。

他看到操场中央那片深绿色的“迷彩森林”里,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缺口。一群人围在那里,像蚂蚁发现了糖块。一个穿着迷彩服的身影倒在地上,深绿色的一团,一动不动,在刺眼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渺小和脆弱。

陆安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这种开学军训晕倒的戏码,年年都有,没什么稀奇。他低下头,准备继续他的涂鸦。

然而,就在他低头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什么。那个倒下的人影……侧脸贴着地面,迷彩帽飞脱,亚麻棕色的软发被汗水粘在额角, 透着一股熟悉的、格格不入的笨拙感。还有那身迷彩服,穿在他身上显得异常空荡。

是他?那个早上抱着“白棉花”、扛着“金坷垃”,在公告栏前笨拙得像只企鹅,还掉了颗奇怪塑料红心,在礼堂里,被他“存在,证明它。”砸得瞳孔骤缩的新生。

陆安拿着炭笔的动作顿住了。眼眸里,那点玩世不恭的慵懒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审视。他想起了公告栏前那双写满茫然和一点点倔强的下垂眼,还有眼下那片睡眠不足的青影。

这时,他看到两个手忙脚乱的男生试图把地上的人架起来,动作粗鲁,晕倒者的脑袋无力地耷拉着,像断了茎的向日葵。一个女生(好像是刘婷婷)在旁边焦急地喊着什么,但似乎没人知道该怎么做才正确。

“啧。”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从陆安唇间逸出。他猛地合上涂鸦本,把叼着的柳炭笔往耳朵上一别,抓起地上的美工刀揣进裤兜,像一头敏捷的豹子,从树荫下一跃而起,大步流星地朝着操场中央那片混乱走去。

陆安拨开围观的几个不知所措的同学,动作干脆利落。他蹲下身,无视了旁边还在咋咋呼呼的刘婷婷和那两个试图拉扯白乞辰的男生。

“让开点,别围着,散开通风!”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瞬间让周围的嘈杂安静了几分。

他伸出缠着绷带的手,动作却异常轻柔地托住白乞辰的后颈,让他的头部微微后仰,保持气道畅通。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湿滑,全是冷汗。

他另一只手快速解开白乞辰迷彩服领口紧勒的扣子,粗糙的布料下,少年嶙峋的锁骨和单薄的胸膛暴露在灼热的空气里。陆安的目光扫过白乞辰垂落的手——指甲床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淡淡的青紫色。

低血糖?中暑?还是有别的毛病?陆安眉头紧锁。他抬眼看向旁边还在发愣的人:“谁有水?干净的!”

“我…我有!”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了过来。陆安抬头,看到一张带着关切和些许紧张的脸,是梁宗淇。他显然也是被骚动吸引过来的。

陆安没说话,接过水,拧开瓶盖。他没有直接灌,而是小心地用手蘸了些冰凉的矿泉水,轻轻拍在白乞辰的额头、颈侧和手腕内侧,帮助物理降温。然后,他才托着白乞辰的后颈,小心翼翼地喂了一点水到他唇边。

冰凉的水刺激下,白乞辰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青紫色的嘴唇微微翕动,但眼睛依然紧闭。

“他好像有心脏病?” 梁宗淇蹲在旁边,看着白乞辰甲床的颜色,担忧地小声问。

“不像。像是血氧不足,累脱了。” 陆安声音低沉,目光依旧专注地看着白乞辰苍白的脸,手指搭在他冰凉的手腕上,感受着那微弱而急促的脉搏。“得送医务室。这傻小子,撑不住不知道报告?”

他话音刚落,校医和闻讯赶来的赵老师已经提着药箱冲了过来。

“怎么回事?让开让开!” 赵老师急声道。

陆安言简意赅:“晕倒,体温低,脉搏快弱,甲床发紫,疑似劳累过度引发不适。已初步处理,需要送医观察。” 他冷静清晰的叙述,让匆忙赶来的校医都多看了他一眼。

“搭把手!”校医招呼旁边两个男生。

“我来。”陆安直接起身,动作麻利地避开白乞辰的胸口(怕压迫呼吸),一手穿过他腋下,一手抄起他的膝弯,竟稳稳地将人横抱了起来。

白乞辰很轻,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捆没什么分量的柴禾。陆安缠着绷带的手臂稳稳托住他,转身就朝着操场边的医务室方向大步走去。梁宗淇赶紧跟上,帮忙扶着白乞辰垂落的手臂。

陆安抱着人走得很快,蓝色校服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发丝垂落,遮住了部分眼睛,看不清表情。

白乞辰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结实的臂弯里,亚麻棕的软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苍白的额角,眼下那片青影在昏迷中显得更加深重。

梁宗淇跟在旁边,看着陆安绷紧的下颌线和抱着人却依旧沉稳的步伐,眼神有些复杂。这个逃课涂鸦、行事乖张的陆安,此刻展现出的冷静和担当,让他感到陌生又意外。

医务室里开着空调,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校医指挥着陆安把白乞辰小心地放在靠墙的病床上。

陆安把人放下,直起身,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活动了一下缠着绷带的手腕,刚才用力托抱似乎牵扯到了伤口,一丝不易察觉的疼痛让他蹙了下眉。

校医立刻开始给白乞辰量血压、测心率,解开他的迷彩服做进一步检查。陆安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门框边,双手插回裤兜,目光落在病床上那个昏迷的少年身上。

白乞辰的迷彩服被解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背心,胸口随着微弱的呼吸艰难起伏。

陆安的视线在那截麻绳上停留了几秒,钴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探究。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刺目的阳光。耳朵上别着的柳炭笔,笔尖在阳光下闪着黑獠牙般的光。

梁宗淇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轻声问校医:“老师,他没事吧?”

“初步看是低血糖加上体质虚弱,中暑症状也有点。问题不大,休息下补充点糖分应该能缓过来。” 校医一边记录一边说,“不过看他指甲颜色,心肺功能可能不太好,平时得注意。”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白思思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医务室门口,脸上带着焦急:“赵老师,让我来看看!他怎么样了?” 她的目光越过陆安和梁宗淇,落在病床上苍白昏迷的白乞辰脸上,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担忧。

陆安瞥了白思思一眼,又看了看病床上的白乞辰,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直起身,拍了拍梁宗淇的肩膀,示意自己先走了。

然后,他双手插兜,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凉爽的医务室,重新投入外面那一片灼热刺目的迷彩洪流和嘹亮的口令声中。缠着绷带的手腕上,那点沾有模糊碳黑色痕迹,在医务室门口一闪而逝。

病床上,白乞辰的睫毛又颤动了一下,似乎挣扎着想从无边的黑暗潮水中浮上来。他冰冷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抓住什么。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几道明暗交错的光栅,也照亮了床头柜上那杯温水氤氲的热气,以及那半颗从裤兜滑落、安静躺在他手边的塑料红心。红心上那个“安”字,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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