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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妖途隔,莫再来(前世)

黑山老妖六千岁

正玄六年十月八日 日照

这日的阳光斜斜淌过二楼窗棂,在竹榻边织出片暖融融的光斑。暮衡怀里的白兔醒了,正用鼻尖蹭他的衣襟,绒毛沾着点阳光的温度。他指尖慢悠悠顺着兔毛,目光却总往院门口飘——按往日的时辰,辞玖该提着剑谱和麦饼来了,脚步声会先惊飞院外的山雀,再带着笑喊他一声“暮衡”。

可今日先传来的,是阵黏腻的“吱吱”声。不是山雀,是无数小爪子抓挠地面的响动,混着股潮湿的土腥气。暮衡怀里的兔子猛地缩了缩,他抬眼时,正看见一顶绣着灰鼠纹样的小轿从松林里飘出来,轿杆被七八只半大的老鼠精抬着,它们前爪扣着木杆,尖牙咬得咯咯响,却不敢抬头看院里。

轿子在竹篱笆外停下,黑绸轿帘被一只涂着暗红甲油的手掀开,露出双狭长的鼠目,眼尾还勾着点劣质脂粉的气:“哟,这不是我们黑山的大妖王吗?”女声尖细,像指甲刮过陶瓦,“抱着只兔子等谁呢?莫不是等那个每日来送东西的凡人?”

暮衡没应声,指尖在兔背上顿了顿,指腹压出点浅浅的毛痕。

“怎么不说话?”轿里的女声笑得更尖,“也是,人家长得俊,又会说好听的,哪像我们这些妖,浑身带着土气。”她故意顿了顿,指甲在轿帘上划了道印,“只是我听说啊,那凡人练的是斩妖剑谱?啧啧,你说他日日往你这妖窝里跑,是真把你当朋友,还是想摸清你的底细,好提着你的妖丹去领赏?”

怀里的兔子似是被她的声音惊着,突然挣了挣。暮衡抬手按住它,声音冷得像山涧的冰:“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我哪敢管妖王的事。”那女声拖着长腔,“只是心疼你罢了。当年你爹娘……”她故意卡了话头,等看到暮衡指尖泛白,才又笑道,“他们要是知道你如今跟个斩妖的凡人走这么近,怕是在地下都不安生。再说了,那凡人待你再好,回头真见了降妖师,还不是要喊你‘妖怪’?你以为他给你送兔子、陪你喝茶,是真心的?不过是觉得你这妖新鲜罢了。”

她拍了拍轿壁,抬轿的老鼠精们立刻“吱吱”应和。“罢了,不扰你等‘朋友’了。”轿帘“唰”地落下,“只是劝你早做打算——别等人家把剑架到你脖子上,才想起自己是只妖。”

轿子飘进松林时,还带着她的笑声,尖细地缠在松针上。院门口的野菊被轿边的妖气扫落了大半,剩下的几朵也蔫蔫地垂着头。

暮衡低头看着怀里的兔子,它正抖着耳朵,黑眼睛直勾勾望着他,像是在问“怎么了”。他指尖抚过兔背,却没了方才的耐心——那女声像根刺,扎在“人妖殊途”四个字上,又勾着陈年的疤。阳光还在窗棂边,可他忽然觉得,等会儿辞玖真的来了,他怕是再难像从前那样,笑着接过对方递来的剑谱了。

辞玖藏在院外老松树粗壮的枝干后,松针的阴影落了他满身。那顶灰鼠轿飘来时带的土腥气,还有轿里女声的尖细,他听得一清二楚。怀里的剑谱被攥得边角发皱,指腹抵着封面上的旧纹路,连带着心跳都沉了几分——方才鼠妖说“剑谱”时,他指尖都绷紧了,可看见二楼竹榻上,暮衡搭在榻边的手猛地蜷起,终究没敢出声。

直到那顶轿子裹着尖笑飘进松林,连“吱吱”的抬轿声都淡成了远处的虫鸣,他才深吸口气,拍掉肩头的松针,推开竹篱笆时,特意让脚步声像往常一样轻快:“暮衡,今日的麦饼加了新磨的芝麻……”

话没说完,就见院门口那丛野菊倒了大半,蔫黄的花瓣落得满地都是,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他顿了顿,随即扬起笑:“这花怎么蔫了?莫不是被山风刮的?”

二楼传来暮衡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进来吧。”

辞玖上了楼,竹梯在脚下发出轻响。暮衡还坐在临窗的竹榻上,怀里的白兔把脸埋在他衣襟里,只露出点雪白的耳朵尖。他手里没做什么,就那么垂着,指尖离兔毛还有半寸。“你看,刚出炉的麦饼,还热着。”辞玖把油纸包递过去,指尖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加了芝麻更养人,你尝尝?”

暮衡没接,目光落在窗外的山尖上,那里有朵云正慢慢飘走。“放桌上吧。”

辞玖的手悬在半空,油纸边缘被热气浸得发软。他轻手轻脚把麦饼搁在竹桌上,又拿起背上的剑谱:“对了,昨日你说‘流风’要学山涧绕石,我回去练了好几遍,手腕好像顺了些,你要不要看看我比划两下?”

“今日不想看剑。”暮衡打断他,声音里没什么起伏,却像道无形的墙。他终于动了动,抬手摸了摸兔子的背,动作却有些滞涩。

辞玖捏着剑谱封面的手指松了松,指腹沾了点灰尘。他找了张竹凳坐下,看着榻上的兔子:“它今日怎么总埋着头?是不是我来的时候惊着它了?”

“没有。”暮衡应了声,视线还是没落在他身上,“山里的风凉了,它怕冷。”

接下来的话像被堵住了,辞玖看着桌上渐渐凉下去的麦饼,又看了看暮衡始终望着窗外的侧脸,心里那点不安像潮水似的漫上来。他想说刚才那鼠妖的话别放在心上,想说自己从没想过什么人妖殊途,可话到嘴边,又怕戳破了那层假装无事的薄纸。

沉默在屋里漫开,只有窗外的松涛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响。辞玖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那我先回去了,明日……”

“别来了。”暮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锥砸在辞玖心上。他转过头,眼底的清冷比山间的晨雾还重,“我是妖,你是散修。传出去,说你跟妖来往密切,对你的名声不好。”

辞玖僵在原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映过桂花糕热气、映过兔子软毛的眸子,此刻只剩一片疏离。方才在松树后攥紧的拳头松开了,手心全是汗,可心里却凉得发颤,像被山涧的冰水漫过,连指尖都麻了。

他张了张嘴,喉间发紧,半天只挤出个“好”字。

转身下楼时,竹梯的响动格外清晰。他没回头,也没敢看桌上那包还没动过的麦饼。竹篱笆在身后关上,“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二楼的暮衡望着他消失在松林里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低下头。怀里的兔子抬起头,用湿凉的鼻尖蹭他的下巴,他却像没感觉到似的,指尖悬在半空,很久都没落下——方才鼠妖的话还在耳边转,而他终究,还是把最不想说的话,说了出口。

辞玖走出老远,还能听见松针落在肩头的轻响,像方才暮衡那句“别来了”,总在耳边挥之不去。他攥着剑谱的手又紧了紧,方才在竹楼里没敢掉的泪,此刻倒有两滴砸在封面上,晕开一小片浅痕。

山风卷着松涛掠过来,吹得他后颈发凉。他忽然想起前几天,暮衡也是这样坐在竹榻上,怀里抱着刚捡来的白兔,看他在院里练剑。他剑招还生涩,总被风带着偏了方向,暮衡就扔来颗晒干的野山楂:“顺着风势走,别跟它较劲。”他捡了山楂塞进口,酸甜味漫开时,就见暮衡的指尖沾着点兔毛,嘴角弯了弯。

可现在那竹楼里的人,连多看他一眼都不肯了。

他走到老松树下,昨夜藏过的枝干还留着点体温。树下的野菊被碾得更碎了,有只蚂蚁正拖着半片花瓣往土里钻。辞玖蹲下身,指尖碰了碰蔫黄的花瓣——方才暮衡说山风凉,可这菊明明是被鼠妖的轿子碾坏的,他怎么会没看见?

“骗子。”他对着花瓣小声说,声音被风卷走半截。

隔天

暮珩站在院里时,晨露还挂在桂花瓣上。今年的桂花比往年来得盛,满枝桠都缀着金黄,淡香浮在潮湿的空气里,倒让他想起辞玖前几天捧着桂花糕来的模样——少年踮脚摘花时被枝桠勾了衣角,转身时糕点上落了片花瓣,他还笑对方“比兔子还毛躁”。

肩头忽然一沉,一只乌鸦扑棱着翅膀落下,黑羽上沾了些尘土。它歪头蹭了蹭暮珩的颈侧,尖喙凑到他耳边,发出“嘎嘎”的低语,声音又急又碎。

暮珩起初只是垂着眼听,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那里还沾着昨日兔子蹭的绒毛。可当乌鸦说到“鼠妖巢穴”“散修少年”“血光”时,他周身的气息猛地一凝,方才还漫不经心的眼神骤然收紧,瞳孔里的平静瞬间碎裂。

“在哪?”他开口时,声音比山涧的冰石还冷。

乌鸦朝东边偏了偏头,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他头顶盘旋两圈,便朝着晨光里的密林掠去。

暮珩几乎是立刻拔腿追了上去。竹篱笆被他撞得“吱呀”作响,方才还看得入神的桂花枝被带得摇晃,露水滴落,砸在空荡的院里,像一声轻叹。他从未这样急切地奔过,风声在耳边呼啸,怀里的白兔不知何时醒了,探出头望着他紧绷的侧脸,却懂事地没发出一点声响。

东边的乱石林腥气很重。离着老远,暮珩就看见地上散落的鼠毛,还有暗红的血迹拖曳在石缝间。他心跳得发紧,脚步却稳了些,直到绕过一块巨大的青石——

辞玖就站在那里。

少年手里还提着颗血淋淋的鼠头,鼠妖的尖牙外露,看着狰狞可怖。他身上的衣袍被划得破烂,伤口渗出血来,把浅灰的布料染成深褐,连额前的碎发都黏在汗湿的皮肤上。可最让暮珩心头发颤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总含着笑意的眸子此刻猩红一片,像燃着未熄的火,又像结了层冰,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直到辞玖的视线撞进他眼里。

那片冰冷瞬间裂开。辞玖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想把鼠头往身后藏,可动作太急,反而踉跄了一下。他望着暮珩,眼底的猩红还没褪去,却先漫上一层慌乱,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连握着鼠头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暮……暮珩?”他开口时,嗓子哑得厉害

风从石林间穿过去,带着血腥味和远处的松香。暮珩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满身的伤,看着他藏不住的慌张,忽然想起昨日自己说“别来了”时,少年转身下楼的背影。原来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像在彼此心里划了道口子,再深的关切,都要先淌过这道血痕。

暮珩没答他的话,只是走过去,轻轻拿过他手里的鼠头丢在一旁。他指尖碰到辞玖的手时,少年瑟缩了一下,像是怕自己的血弄脏他。

“走了。”暮珩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伸手扶了他一把。辞玖身上的伤口大概扯到了,闷哼了一声,却没敢再动,就着他的力道跟着往回走。怀里的白兔探出头,用鼻尖蹭了蹭辞玖的手背,软乎乎的,倒让他紧绷的肩背松了些。

回到竹院时,桂花的香气漫了满院。暮珩扶着辞玖在竹榻边坐下,转身从柜里翻出件干净的青布衣衫——是之前辞玖洗干净在这儿的,他一直没收起来。“换上。”他把衣衫递过去,又去拿药箱。

辞玖捏着衣衫的边角,指尖还沾着血污,愣了愣才低低应了声。他动作有些迟缓,大概是伤口疼,暮珩就背过身去,望着窗外那丛被碾过的野菊,手里慢慢捣着草药,石臼发出规律的轻响。

等辞玖换好衣服,暮珩才转过身,手里拿着块浸了温水的手帕。他走到榻边,没说话,只是微微俯身,用手帕轻轻擦去辞玖脸颊上的血渍。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指尖偶尔碰到少年发烫的皮肤,两人都顿了顿,却谁也没躲开。

血痕被擦干净,露出辞玖原本白净的脸,只是嘴唇有些干裂,眼底的猩红还没完全褪尽。暮珩把脏了的手帕搁在竹桌上,就那么站在榻边看着他,眼神沉沉的,没说一句责备,也没问一句疼不疼。

空气里静得能听见桂花落在竹帘上的轻响。辞玖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方才擦他脸颊时,这只手明明那么稳,此刻指节却微微泛白。他忽然想起昨夜在松树下的不安,想起方才厮杀时心里那点“不能让他再被骚扰”的执念,喉咙一紧,没忍住往前挪了挪。

“暮珩。”他声音还有点哑,带着点没底气的颤。

暮珩“嗯”了声,视线落在他身上。

下一秒,辞玖就伸手抱住了他的腰。少年的动作有些急,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后怕,还有些藏了许久的委屈,把脸埋在他衣襟上,像那只总爱躲起来的白兔。“我没给你惹麻烦。”他闷闷地说,“我把它们都解决了,以后不会再有鼠妖来了,你别赶我走。”

暮珩的身体僵了一瞬,怀里的白兔被挤得动了动,却只是用耳朵蹭了蹭两人相贴的地方。他垂眸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手——那双手还带着未干的水汽,指腹有练剑磨出的薄茧,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手,迟疑了一下,终究轻轻落在了辞玖的背上。

暮珩的手在他背上停了停,指尖能感觉到少年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脊背。他低头看着辞玖发顶沾着的草屑,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松开些,压着兔子了。”

怀里的白兔像是应和似的,轻轻动了动耳朵。

辞玖愣了愣,慌忙松了松手臂,却还是没舍得完全放开。

暮珩这才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院里的桂花:“伤口裂开了会更疼。还有,”他顿了顿,指尖蹭过辞玖后颈未干的发丝,“下次要去,至少告诉我一声。”

话音落时,他感觉到怀里的少年僵了一下,随即有温热的气息透过衣襟渗进来——是辞玖把脸埋得更深了,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停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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