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少爷,夫人和老爷吩咐过了,您不能出去!”
“他俩算个屁,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我!”
辞玖是直接翻墙走的,留那老奴在那骂骂咧咧
黑山的树林密得不见天日,每片叶子都绿得发沉,像浸了墨的绸缎。辞玖踩着满地腐叶往前走,靴底碾过枯枝的脆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他摸了摸腰间的剑鞘,心里暗笑——传闻这黑山有吃人的精怪,如今看来不过是些老树野藤,倒比城里的人心好应付。
正想着,前方草丛忽然“窸窸窣窣”动起来。辞玖脚步一顿,指尖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下一秒,一道灰影猛地窜出,带起的腥风扑面而来——那东西长着颗硕大的狼头,獠牙外露,脖颈以下却是人类的躯干,灰毛从脖颈蔓延到手背,指尖的指甲泛着青黑的寒光,正死死盯着他喉咙。
“不知死活。”辞玖眸色一沉,灵力瞬间凝在掌心,长剑“嗡”地出鞘,青蓝色的剑身映着他冷下来的眉眼。狼人嘶吼着扑上来,利爪几乎要刮到他脸颊,他却侧身避开,手腕翻转间,剑刃已经划过对方的脖颈。
“噗嗤”一声,狼头滚落在地,腥臭的血溅了他半边衣袖。辞玖收剑的动作顿了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四周的草丛突然同时晃动起来——十几双幽绿的眼睛从树后、草里探出来,此起彼伏的低吼像闷雷滚过,转眼间就把他围在了中央。
他握紧剑,后背抵上一棵老树。青蓝色的剑光在狼群里劈开血路,剑刃染了血,愈发亮得慑人。可狼人太多,利爪撕破他的衣袖,獠牙擦过他的手臂,伤口火辣辣地疼。他杀红了眼,直到最后一只狼人被他削掉半只耳朵,哀嚎着逃窜,才踉跄着靠回树干。
长剑“哐当”落地,他捂着不断渗血的小腹滑坐下去,视线开始发花。原来黑山的传闻是真的……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血,忽然觉得好笑——刚想起些过往,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意识模糊间,他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踩在铺了棉絮的路上。他费力地抬眼,看见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里,一个男人撑着柄素色的伞,正缓缓朝他走来。伞沿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下颌线干净的弧度,和递到他面前的、骨节分明的手。
“还能走吗?”男人的声音很轻,像雨落在青瓦上,“我家就在附近。”
辞玖盯着那只手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掌心的温度有些熟悉。他没力气回答,只是极轻地眨了眨眼。男人便弯下腰,小心地将他打横抱起。伞面倾过来,挡住了所有的雨,怀里的气息很干净,带着点草木的清香,让他紧绷的神经忽然一松,彻底陷进了黑暗里。
辞玖是被一阵细碎的风声惊醒的。
鼻尖先捕捉到一缕淡淡的药香,混着旧木家具特有的温润气息,驱散了方才厮杀留下的腥气。他眼皮沉得很,费了些力气才掀开一条缝,最先看见的是床顶悬着的藕荷色帐幔,边角绣着暗纹的兰草,被穿窗而来的秋风拂得轻轻晃动。
身上盖着的被子是厚厚的锦缎面,里子却衬着柔软的绒,暖意从后背漫上来,刚好抵挡住深秋的凉意。他动了动肩膀,才察觉到异样——上身空落落的,只有一层薄薄的中衣贴着皮肤,低头时能看见腹部和胸口缠着宽宽的白绷带,纱布被药水浸得有些发硬,边缘还洇着淡淡的粉,想来是伤口还没完全止住血。
“唔……”他想撑着坐起来,刚一用力,腹部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攥了一下,连带着胸口的伤口也跟着抽痛。他闷哼一声,忙用左手死死按住床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右手则下意识抚向额头,指尖触到微凉的皮肤,又慢慢放了下去。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借着床头的力气,慢慢坐直了些。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的脖颈线条绷得有些紧。他抬眼时,目光恰好落在窗边——一张梨花木桌靠窗放着,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个男人。
男人正侧对着他,手里端着只青瓷茶杯,指尖捻着杯沿,慢慢转动着。茶水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只能看清鼻梁挺直的弧度,和垂眸时眼睫投下的浅影。听见床上传来的动静,他转了转头,视线落在辞玖身上,声音随着茶杯轻磕桌面的脆响一起飘过来:“醒了?”
辞玖望着眼前的男人,眉峰微蹙。对方身着玄色长袍,衣料厚重却不显沉闷,领口和袖口滚着暗金色的细边,在室内微光里泛着若有若无的光泽。他周身像拢着层淡淡的暗影,明明就坐在床沿不远处,却有种遥不可及的疏离感,让辞玖不由得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你是妖?”
暮珩正垂眸看着自己交叠的指尖,玄色衣料衬得他指节愈发分明。闻言他抬眼,眸色比衣袍的颜色还要沉,只淡淡应了个“嗯”,随即反问:“你不怕我?”
辞玖动了动胳膊,才发现身上的伤口被妥善处理过,痛感轻了不少。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脊背挺得笔直:“如果你会害我,我现在就不会活着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寻常事,没有半分惧意。
暮珩指尖在膝头轻轻敲了敲。活了这许多年,人类见了他这副模样,要么吓得魂飞魄散,要么强装镇定却声音发颤,像辞玖这样,醒来看见他身上那股非人的气息,还能如此坦然的,倒是头一个。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类有些特别。
正想着,辞玖已经掀开被子要下床,目光在床榻周围扫了一圈,眉头皱得更紧:“我上衣呢?”他记得昨晚被狼人撕扯时,衣服早被扯得不成样子,可现在连块碎布都没见着。“我现在要回去。”
暮珩朝屋角抬了抬下巴:“你的上衣都撕得稀碎的,扔了。”他看着辞玖要起身的动作,又道,“不嫌弃的话就穿我的吧。”说着扬手一抛,一件青灰色长衫在空中划过道弧线,稳稳落在辞玖面前。
长衫的料子比寻常棉麻要软得多,裹在身上时带着点清冽的草木气,是暮珩身上惯有的味道。辞玖抬手将滑落的领口拢了拢——这衣衫对他来说实在太宽大,肩线垮下来,倒显得他原本利落的身形柔和了些。
“多谢。”他系好腰带就要往外走,暮珩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就这么走了?”对方似乎换了个姿势,声音里带了点漫不经心,“不怕我这妖窟是龙潭虎穴,出去了也找不着路?”
辞玖脚步没停:“你若想困我,不必费这功夫。”路,他闭着眼也能摸出去。
暮珩低笑一声,起身时带起一阵微风:“倒是干脆。”他目光扫过辞玖脖颈——那里还留着道浅红的勒痕,狼人下手真的狠。
辞玖已经拉开了门,晨光顺着门缝钻进来,在他脚边铺了片亮斑。“你的衣服我会洗净送来,就放在山腰那棵断了枝的老松树下。”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会有人发现。”
门轴轻响着合上,暮珩走到窗边,正看见那个穿着他长衫的背影。辞玖走得很快,宽大的衣摆在风里轻轻晃,却没影响他的脚步,像只归巢的野雀,目标明确。
“连我是哪路妖都不问……”暮珩指尖在窗沿上敲了敲,眼底漫出点兴味,“人类都像你这样,还是只有你这样?”
山风卷着松涛掠过院角,惊起几只栖鸟。他望着那道身影隐进林间,忽然觉得这守了百年的寂静山谷,好像被人轻轻投了颗石子,漾开的涟漪还没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