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忠魂碑顶疯狂起舞,卷起的积雪如一条咆哮的白色蛟龙,围绕碑座盘旋而上,最终消散于凛冽的寒风中。燕七伏身在黑风口西侧的雪窝里,睫毛早已凝结成细碎的霜花,与身旁垂挂的冰棱浑然一体。她的目光穿过纷飞的雪幕,牢牢锁定百丈之外那片阴沉的黑色营帐——那是蛮族首领巴图的主营地。营帐顶上,狼头旗在朔风中猎猎翻腾,旗角狰狞的獠牙图案仿佛被严寒冻结成形,又似下一瞬便会活转过来,张口扑下,将猎物撕裂殆尽。
“小七,真要进去?”身后的老斥候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他是当年燕六的同袍,如今掌心紧握着一柄短刃,那刃上缠裹的蛮族兽皮,是昨夜从巡逻兵尸体上剥下的战利品,尚残留着些许腥气。“巴图那老狐狸狡诈多疑,咱们虽带着萧将军的信物,可若稍有差池,怕是刚踏入帐内,便会被乱刀分尸,连骨头都捡不回来。”他的话音很轻,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在寂静的空气中。
燕七没回头,指尖在冻硬的雪地上画着蛮族营地的布防图——这是她昨夜借着月光,从一个醉酒的蛮族兵口中套出来的。主营地周围设了三道岗哨,最内侧的岗哨腰间都挂着青铜令牌,那是巴图的亲卫,据说每人手里都沾着不少于十条汉人的命。“怕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激动,“当年你跟着我哥在狼山追蛮族斥候时,可没这么怂。”
老斥候脸色微红,双手将短刃握得更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我是怕……怕自己力有不逮,辜负了少将军的托付。”他的声音低沉却隐约透着一丝颤抖,像是在与内心的不安搏斗。
“放心。”燕七从怀中摸出一块沾染血迹的羊皮纸,其上记录着秦书言彻夜未眠翻译出的蛮族文书。她语气沉稳却隐含锋芒,“赵奎答应巴图,只要助他铲除我们,便会将北境三城拱手相让,并奉上千名汉人奴隶作为条件。然而,这文书中所写的是另一番算计——事成之后,他会用毒酒灌醉蛮族首领,再将其残部强行编入自己的亲卫营。”她冷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巴图最厌恶被人当作工具驱使,而这份文书正是我们的筹码。”说罢,她将羊皮纸小心贴身藏好,随后又取出一只小巧的牛角哨,语调低沉却坚定:“记住,我进帐后若吹三声短哨,你们便立刻发射信号弹;若是长哨……”她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似已将决绝深深刻入每个字里。
“若是长哨响起,我们就冲进去陪你!”老斥候猛然打断她的话,眼中原本闪烁的怯懦已被决绝彻底取代,“当年没能护住六哥,这一次,就算是拼了命,我也绝不会让你再出事!”
燕七深吸一口气,将玄色劲装的领口系紧,露出里面穿的蛮族皮毛坎肩——那是她昨夜从巡逻兵尸体上扒下来的,腥膻味呛得她胃里翻涌,却也能帮她混过岗哨。“把这个带上。”她将燕六的那半块“燕”字佩塞给老斥候,“若是我没能出来,把这个交给少将军,告诉他……我哥的冤屈,我替他洗清了。”
老斥候嘴唇微动,似乎还有话未说完,但燕七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弓着腰冲了出去。他的身影低伏迅捷,宛若一道撕裂夜色的黑色闪电,只是一晃,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蛮族营地那浓稠如墨的阴影之中。
第一道岗哨的蛮族兵正围着篝火喝酒,皮囊里的马奶酒散发出酸腐的气味。燕七低着头,用蛮族话嘟囔着“巴图首领的酒”,手里举着个灌满烈酒的皮囊——那是她特意在皮囊口抹了蒙汗药的。两个蛮族兵见她穿着亲卫的坎肩,又闻到酒香,果然没多问,挥挥手就让她过去了。
第二道岗哨是个独眼老蛮兵,盯着燕七的脸看了半晌,忽然用生硬的汉话问:“你……见过狼山的雪吗?”
燕七心头一紧,想起秦书言说过,巴图的亲卫里有个汉人俘虏,当年是狼山之战的幸存者。她抬起头,故意让对方看到自己额角的疤痕:“二十年前,我在狼山的雪地里埋过我哥,他胸口插着三支蛮族的箭,手里还攥着块汉人的布巾。”
老蛮兵的独眼猛地收缩,端着的长矛缓缓放下:“进去吧,巴图首领在等……懂狼语的人。”
走进主营地时,燕七的靴子已在雪地里踩出了血印。帐内灯火通明,巴图正坐在虎皮王座上,手里把玩着个青铜酒樽,他的独眼里闪烁着凶光,左脸上一道从眉骨到下颌的疤痕,让整个人看起来像头暴怒的雄狮。王座两侧站着八个赤裸上身的蛮族勇士,个个肌肉虬结,腰间挂着人头骨制成的酒器。
“汉人?”巴图的声音粗哑如破锣,他将酒樽往案上一摔,酒液溅在铺着狼皮的地毯上,“赵奎说你们会来,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燕七没跪,反而挺直了腰板,用流利的蛮族话道:“我来,是给首领送条活路。”
“活路?”巴图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帐顶的积雪簌簌落下,“本首领有五千骑兵,赵奎许诺了北境三城,你们这些丧家之犬能给我什么?”
“给你真相。”燕七从怀里掏出那份文书,扔到巴图面前,“这是赵奎写给京中同党的密信,秦书言翻译的——他说蛮族都是喂不熟的狼,等利用你们除掉镇北军余孽,就用毒酒灌醉你们,把女人孩子当奴隶卖掉。”
巴图的独眼盯着文书,脸色渐渐变得铁青。他虽然不认汉字,但文书上盖着的赵奎私印他认得——那是两人约定的信物。“你以为我会信一个汉人的话?”他猛地拍案而起,腰间的弯刀瞬间出鞘,刀光直指燕七的咽喉。
“我哥是燕六,当年镇北军的斥候。”燕七没有躲闪,目光迎着刀光,“二十年前,他在狼山救过你们的小王子,就是那个被狼群围攻的孩子,现在应该是你们的左贤王了。他身上有块我绣的狼形玉佩,你可以去问他,汉人是不是都像赵奎那样背信弃义!”
巴图的刀停在了半空。左贤王是他最疼爱的侄子,当年确实在狼山遇见过一个汉人斥候,不仅救了他,还送了块玉佩当护身符。那汉人斥候……好像是姓燕?
“赵奎在忠魂碑下埋了炸药。”燕七趁机道,她看到巴图的刀微微颤抖,知道自己说中了要害,“他说要和你联手祭祖,其实是想把你们和我们一起炸上天,再告诉朝廷是蛮族内讧,好顺理成章地吞并北境。”她指着帐外,“你看你的骑兵营地,离忠魂碑不到半里,炸药一响,谁也跑不掉。”
一个络腮胡蛮将忍不住道:“首领,这汉人女子在撒谎!赵奎送来的粮草还在营里,他怎么会害我们?”
“粮草?”燕七冷笑一声,“那是赵奎从北境百姓手里抢的!他故意让你们吃汉人的粮食,就是想让北境百姓恨你们,等事成之后,他再以‘平蛮’为名,彻底踏平你们的部落!”她忽然提高声音,用蛮族话喊道,“二十年前,萧老将军在狼山给过你们十车粮草,让你们度过雪灾,你们忘了吗?他说汉人和蛮族不是天敌,是兄弟!”
帐内忽然安静下来,连烛火都仿佛停止了跳动。几个年长的蛮兵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他们记得那场雪灾,若不是萧老将军偷偷送粮,整个部落都会冻饿而死。
巴图缓缓收回刀,独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你要本首领怎么做?”
“按兵不动。”燕七直视着他的眼睛,“等赵奎和我们两败俱伤,你再出兵收拾残局。到时候,你可以告诉朝廷,是你帮着剿灭了叛贼赵奎,北境三城自然归你。”她从怀里掏出另一半“燕”字佩,“这是我哥的遗物,当年萧老将军亲手给他的。你若不信,可派人去鹰嘴崖找秦书言,他是镇北军的文书,认得萧老将军的笔迹。”
巴图看着那半块玉佩,又看了看燕七额角的疤痕——那疤痕的形状,像极了狼山特有的鹰嘴岩。他忽然对络腮胡蛮将道:“去,把左贤王叫来。”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蛮族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用蛮族话喊道:“首领!不好了!忠魂碑方向传来爆炸声,赵奎的人杀过来了!”
巴图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汉人果然狡诈!”他弯刀一挥,“给我杀了这个女奸细,全军出击,踏平忠魂碑!”
燕七知道石猴他们动手了,她非但没怕,反而笑了:“首领若此刻出兵,正好中了赵奎的计!你想想,若他真心合作,为何不等你到了再动手?”她忽然从靴筒里抽出柄短刃,抵在自己心口,“我哥的命换过你侄子的命,今日我这条命,换你五千弟兄的命!你若信我,就按兵不动;若不信,现在就杀了我,看看最后是谁埋在忠魂碑下!”
帐内的蛮族勇士都愣住了,他们从没见过这么刚烈的汉人女子。左贤王恰好这时进来,看到燕七手里的短刃和那半块玉佩,忽然跪倒在巴图面前:“王叔!她说的是真的!当年救我的汉人斥候,确实姓燕,他还给过我块一模一样的玉佩!”
巴图的弯刀在半空停住,独眼里闪过挣扎。他想起赵奎送来的粮草里混着发霉的麦粒,想起昨夜亲卫报告说赵奎的人在忠魂碑下埋东西,想起二十年前萧老将军在雪地里递给自己的那碗热汤……
“再等半个时辰。”巴图缓缓放下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若忠魂碑那边真的是圈套,本首领就帮你们……清了赵奎这条狗。”
燕七松了口气,短刃从心口移开时,才发现手心已全是冷汗。她知道,这半个时辰,将决定所有人的生死。
与此同时,忠魂碑下已是一片火海。萧彻的长刀劈开第三个亲卫的甲胄时,后背的伤口再次崩裂,血渍透过灰褐战袍渗出来,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他瞥见林清宴正和钱进缠斗——赵奎的心腹钱进果然如石猴所说,对赵奎心存不满,林清宴只用了半块桃花布巾和几句关于他妻儿的话,就让这个铁石心肠的汉子倒戈相向。
“萧彻!你爹当年就是在这儿跪降蛮族的!”赵奎站在碑顶的祭坛上狂笑,他手里举着个火把,正准备点燃最后一根引信,“今日我就让你和这些忠魂一起,尝尝被烈火焚身的滋味!”
“狗贼!”萧彻怒吼着冲上去,却被亲卫营的方阵挡住。他看到老旗手被两个亲卫围攻,那面缝补过的镇北军旗已被鲜血染红,老人却死死不肯松手,直到被长矛刺穿胸膛,才笑着倒在雪地里,嘴里还念叨着“老将军,我们赢了……”
就在这时,黑风口方向传来震天的号角声,不是赵奎的集结号,而是蛮族冲锋的号角!萧彻抬头望去,只见黑压压的蛮族骑兵如潮水般涌来,却不是冲向他们,而是朝着赵奎的亲卫营!
“巴图!你这个叛徒!”赵奎在祭坛上又惊又怒,火把“咚”地掉在雪地里,引信被火星点燃,滋滋地冒着青烟。
林清宴眼疾手快,甩出短匕斩断引信。萧彻趁机劈开方阵,长刀直指赵奎:“弟兄们!冲!”
镇北军的将士们爆发出震天的呐喊,钱进的人马也从侧翼夹击,赵奎的亲卫营瞬间溃不成军。燕七带着蛮族骑兵赶到时,正好看到萧彻的长刀刺穿赵奎的咽喉(替身)——这个祸害北境二十年的奸贼,终于在忠魂碑下伏法。
火渐渐熄灭,雪地里一片狼藉。巴图鲁的骑兵在远处待命,他本人则站在碑前,看着那些刻满名字的石碑,忽然对着萧彻抱了抱拳:“汉人将军,北境……该太平了。”
萧彻点头,目光落在燕七身上。燕七回望着他,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敌意,只有一丝释然。左贤王走过来,将另一半“燕”字佩递给燕七:“这是当年燕六先生留给我的,他说若有一天遇到他的亲人,就把这个还给你。”
两块玉佩合在一起,正好组成一只展翅的飞燕。燕七握着玉佩,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泪水落在玉佩上,瞬间结成了冰。
三日后,京营的李都头带着人马赶到时,只看到忠魂碑下新立的木牌和一群正在清理战场的身影。萧彻将那卷兵符交给李都头时,阳光正好穿透云层,照在碑顶那截断裂的军旗上,残破的红绸在风中微微颤动,像在诉说着迟到了二十年的公道。
有人说,那之后每逢雪夜,忠魂碑下总能听到《归雁谣》的调子,时而苍凉,时而激昂。有人说看到过一个穿玄色劲装的女子,在碑前放一束狼毒花,转瞬便消失在风雪里。
萧彻没有回苏州,他留在了北境,带着老陈的儿子,带着张校尉的侄子,带着所有镇北军的后人,守着忠魂碑,守着这片用鲜血染红的土地。林清宴也留了下来,她肩上的伤口好了之后,便跟着马老栓学做糙米饭,只是偶尔会拿出那支短匕,想起那个在雪地里对自己说“等这事了了,带你去看桃花”的少年。
燕七则带着左贤王,游走在北境各部落之间,用她的巧舌和那半块玉佩,化解了无数汉人与蛮族的冲突。她知道,哥哥当年的心愿,不仅仅是为镇北军昭雪,更是为了北境的长治久安。
风过时,忠魂碑顶的积雪簌簌落下,仿佛在轻声吟唱着那首未完的《归雁谣》。归雁终要还巢,沉冤总得昭雪,而那些为了公道和正义奋斗过的人们,他们的故事,将永远回荡在北境的风雪里,成为不朽的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