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雾隐山三月有余,百草堂的药香里突然掺进了一股腥腐的气息。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衣衫褴褛的货郎踉跄闯入,他面色青灰如蒙尘的铜器,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脖颈处缠着的粗布布条早已被黑红色的血渍浸透。没等沈砚之起身,货郎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沈药师!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们黑苗寨的人!”
沈砚之快步上前将他扶起,指尖触到货郎手腕时,只觉脉象紊乱虚浮。苏离递过温水,又取来干净布条,待解开那渗血的包扎,两人皆是一凛——货郎颈间的伤口已然黑紫肿胀,边缘布满细密的红疹,像极了被毒蚁啃噬的痕迹。货郎喝了半盏水,才缓过劲来,断断续续道出祸事的原委。
半月前,黑苗寨还是一派安宁,可一场骤雨过后,寨里突然有人发起高热,上吐下泻不止。起初众人只当是普通暑气,谁知几日后,病患竟开始皮肤溃烂、胡言乱语,最后陷入昏迷,任凭怎么呼唤都毫无反应。寨老认定是山鬼作祟,请来巫医跳神作法,杀鸡宰羊祭祀,可怪病却像野火般蔓延,短短十日便夺走了十三个族人的性命。“对了!”货郎突然抓住沈砚之的衣袖,眼神里满是焦灼,“寨后那片瘴气林,最近总飘着股甜腻的怪味,会不会是那东西在作祟?”
沈砚之闻言,立刻转身从书架上抽出泛黄的《菌经》,指尖飞速划过书页,停在“南疆瘴毒”篇:“南疆瘴林多产毒菌,腐叶积淤生瘴气,二者相缠则成剧毒,触之则肌肤溃、脏腑损。”他合上书本,沉声道:“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秦阁主主动留下照看病堂,沈砚之与苏离背起药箱,揣好《菌经》,跟着货郎踏上了南下的路途。
越往南行,气候越发湿热难当,黏腻的汗水浸透了衣袍,沿途的草木疯长,枝蔓几乎要将山路完全遮蔽。行至黑苗寨外三里处,一片阴沉的林子赫然出现在眼前——密不透风的树冠织成穹顶,灰绿色的瘴气在林间翻涌,连正午的阳光都无法穿透,远远便能闻到腐叶混合着腥甜的怪味,令人头晕目眩。
寨老带着族人在寨口等候,见三人到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疑虑。直到沈砚之取出随身携带的焚镜,将镜面朝向瘴气林,镜身上的菌伞纹突然泛起猩红的光芒,寨老才惊得后退半步,颤声说道:“这是‘引灵镜’!四十年前,曾有一位药师用它驱散过寨里的瘴毒,没想到今日还能再见!”
跟着寨老走进寨子,竹楼里躺满了病患,孩童的啼哭与老人的呻吟交织在一起,景象惨不忍睹。沈砚之立刻取出瓷瓶,采集了病患的呕吐物和瘴气样本,又在衣襟上别上艾草束,冒险靠近瘴气林边缘。地面上散落着许多灰黑色的菌子,菌盖干瘪蜷缩,菌褶黏腻发黑,正是《菌经》中记载的“腐骨菌”。“就是它。”沈砚之蹲下身,用木枝拨开菌子,“此菌腐烂后释放的毒气与瘴气相融,便成了这致命剧毒。要解毒,需找到‘清瘴菌’——它专生在腐骨菌附近,能中和其毒性。”
苏离拔出腰间长剑,劈开挡路的荆棘藤蔓:“我陪你进去。”两人将薄荷与艾草制成的香囊系在颈间,深吸一口气,踏入了瘴气林深处。林中闷热得像蒸笼,厚厚的腐叶没到脚踝,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毒蜈蚣、毒蜘蛛不时从枝桠间爬过。沈砚之凝神细辨,终于在一块湿润的岩石下,发现了几株泛着淡绿光泽的菌子——菌盖光滑饱满,凑近还能闻到淡淡的草木清香,正是清瘴菌。
就在他伸手采摘时,头顶突然传来“簌簌”声。抬头一看,一条碗口粗的青竹蛇正缠在树枝上,碧绿色的蛇眼死死盯着他,信子吞吐间带着腥气。苏离挥剑斩断树枝,青竹蛇“啪”地掉落在地,却顺势一蹿,直扑沈砚之面门。千钧一发之际,沈砚之手中的焚镜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强光,菌伞纹光芒大盛,青竹蛇像是被灼烧般,瞬间蜷缩成一团,簌簌发抖。“这镜子竟还有驱兽之效!”苏离又惊又喜,连忙护着沈砚之采够清瘴菌,迅速退出了瘴气林。
回到寨子,沈砚之立刻支起药炉,将清瘴菌捣碎,加入金银花、甘草、连翘等药材熬成汤药。第一碗药喂给了最危重的寨妇,不过一个时辰,那妇人的呼吸便渐渐平稳,皮肤上的红疹也褪去不少。随后,沈砚之指导族人将剩余的清瘴菌晒干磨粉,撒在瘴气林边缘和寨子四周,又将焚镜悬挂在寨口的老榕树上,镜光日夜不息,驱散着残余的瘴气。
三日后,黑苗寨的病患尽数好转,瘴气也消散无踪。寨老带着族人捧着米酒、腊肉和晒干的草药前来感谢,沈砚之却婉言谢绝:“治病救人本就是药师的本分,不必如此。”当寨老将一袋装着清瘴菌孢子粉的兽皮袋递给他时,他却郑重收下:“这些种子,或许能帮到更多受瘴毒所困的人。”
离开黑苗寨那天,寨民们站在山路两侧相送,孩童们还将采摘的野果塞进他们手中。沈砚之回头望去,焚镜的光芒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他翻开《菌经》,就着天光在空白页上细细绘下清瘴菌的形态,写下用法与生长习性,心中完善《菌经》、救济世人的决心越发坚定。苏离跟在他身后,长剑斜挎在肩,剑光与镜光交相辉映,照亮了前方蜿蜒向远方的未知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