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缠绵，细雨如丝，打湿了太学分校的青瓦，也洗净了后院桃林的花瓣。萧彻陪着小皇帝在书房里临摹字帖，少年天子握着笔的手还有些不稳，一撇一捺却透着股认真劲儿。
“皇叔，外祖父的字好有力道。”小皇帝指着案上沈御史的手札，墨色虽已陈旧，笔锋间的风骨仍清晰可见。
萧彻提笔在宣纸上写了个“正”字：“心正则笔正，当年沈御史写每一个字时，心里装的都是黎民百姓。”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朗朗书声，夹杂着苏轻晚温和的提点。念安正带着低年级的学生读《诗经》，声音清亮如晨露。小皇帝侧耳听了片刻，忽然道：“朕也想和他们一起上课。”
春日的课堂设在桃林旁的敞轩里，十几个孩子围坐在一起，案上摆着新裁的竹简。苏轻晚正教大家辨认草药图谱，见萧彻带着小皇帝进来，便笑着起身：“正好讲到车前草，殿下要不要认认？”
小皇帝蹲在草丛边，看着叶片上滚动的雨珠，忽然问：“苏先生，这些草也能救人吗？”
“寻常草木，遇良医可成良药。”苏轻晚摘下片叶子递给她，“就像寻常孩童，遇良师可成栋梁。”
念安正在给同窗讲解算术题，见小皇帝看得入神，便主动递过算筹：“我教你算田亩吧，这是娘亲当年教我的。”两个半大的孩子凑在一起，很快就为一道题争得面红耳赤，引得众人发笑。
萧彻站在廊下看着这幕，袖口被细雨打湿也浑然不觉。秦武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件蓑衣：“先生，起风了。”
“你看他们。”萧彻的目光落在孩子们身上，桃树下，念安正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小皇帝蹲在一旁看得专注，“当年沈御史总说，天下的希望在孩子身上。”
秦武挠挠头：“属下不懂这些大道理，只知道现在军营里的娃娃兵都能吃饱穿暖，还能跟着识字先生念书，比咱们当年强多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对了，京城来的信，说新科进士里有三个是江南女学出来的，陛下特批让她们进翰林院编书呢。”
苏轻晚恰好走过来，闻言眼中闪过笑意：“去年她们还在发愁，女子不能参加科举该如何施展抱负。”她鬓边的梅花簪沾了点雨雾，更显温润，“如今看来，路总能走出来的。”
暮色渐浓时，雨终于停了。桃林深处忽然传来笛声，清越婉转，是念安在吹沈微婉留下的那支玉笛。笛声穿过雨雾，落在每个人心上，像一声温柔的叹息，又像一句无声的期许。
小皇帝靠在廊柱上，听着笛声慢慢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萧彻轻轻为她披上披风，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太子的丧期刚过，朝堂虽暂归平静，但暗流从未停歇。可此刻听着这笛声，看着身边这些鲜活的面孔，他忽然觉得，那些风雨飘摇的过往，都化作了此刻滋润新苗的春雨。
夜深人静时，萧彻独自来到桃林。月光透过枝桠洒下来，在地上织出斑驳的光影。他拾起片被雨水打落的花瓣，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从来不会真正消失——沈微婉的理想，沈御史的风骨，都像这桃花，年年岁岁，在春风里绽放新的生机。
远处的书房还亮着灯，苏轻晚正借着月光整理医书，念安在一旁帮她研墨。窗纸上，两个身影交叠在一起，安静而温暖。
萧彻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了些。明天，又该教孩子们读新的篇章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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