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炉里的炭火噼啪轻响，把阿禾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她的手势忽大忽小。康康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安安攥着那根刻太阳的筷子，两个孩子连眨眼都舍不得。
红袄老太太老师总说，向日葵是最认死理的花。
阿禾捻起炉边一粒掉落的向日葵籽，指腹碾开薄薄的种皮，露出里面饱满的仁。
红袄老太太它从发芽那天起，就一门心思朝着太阳转。不像月季能开三季，也不如牡丹那样招摇，可它的花盘里藏着整个夏天的劲儿。
晓月突然举手：
晓月就像顾明哥哥说要翻地，就一定要翻到底吗？
顾明正蹲在柴房门口劈向日葵杆，闻言举着斧头直起身：
顾言弟弟顾那当然！我跟向日葵一样说到做到！
斧头落下时，干透的杆身应声裂开，露出里面蜂窝状的瓤，碎末像金粉似的飘起来。
阿禾被逗得直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暖意：
红袄老太太差不多是这个理。那年夏天特别旱，地里的向日葵蔫得耷拉着脑袋，老师每天天不亮就挑着水桶去浇地。画室后面的井绳磨破了他三双手套，掌心的茧子比井台上的石头还硬。
她忽然起身，从帆布包里翻出个用蓝印花布裹着的东西，层层打开，是块巴掌大的木板。木板上嵌着十几颗饱满的向日葵籽，拼成个歪歪扭扭的“晴”字。
红袄老太太这是老师在抗旱那年做的。
阿禾的指腹抚过木板边缘的毛刺。
红袄老太太他说连着三十天没下雨，怕向日葵记不住太阳的样子，就把籽嵌在板上，每天对着它画太阳。后来雨真的来了，地里的向日葵像喝饱了的孩子，蹭蹭往高长。
晓日伸手想摸，又怯怯地缩回去：
晓日这些籽不会发芽吗？
红袄老太太早就干透啦。
阿禾把木板递到她手里。
红袄老太太但它们心里还装着太阳呢。你看这‘晴’字，中间的‘日’字用的是最大的籽，老师说太阳永远是核心。
顾言往炉子里添了块新劈的向日葵杆，火苗“轰”地窜起来，把每个人的脸颊都映得发红。
顾言我记得那片向日葵地。
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
顾言后来杆长得比人还高，秋天割下来，老师挑最直的给我们做了笛子。
林砚是那种能吹出‘呜呜’声的吗？
林砚忽然开口，手里还转着那根向日葵杆筷子。
林砚我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竹笛要挖孔，那种杆笛就靠嘴劲控制音调。
阿禾点头时，眼里的光像落了星子：
红袄老太太对！老师做的笛子里，有支特别神，对着太阳吹会变调。有次我拿着它在地里跑，吹出来的声音跟着影子晃，吓得蝴蝶都跟着我飞。
她忽然笑出声。
红袄老太太后来才知道，是我跑的时候气没稳住，哪是什么太阳的缘故。
母亲端来刚炒好的向日葵籽，铁锅里还冒着热气，焦香混着暖炉的炭火味漫开来。
林砚母亲老顾炒籽有诀窍。
她往孩子们手里塞着纸包。
林砚母亲要先把籽泡在盐水里过夜，第二天用向日葵杆当柴烧，火不能太急，得慢慢烘。
晓月抓了把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
晓月比糖炒栗子还香！
红袄老太太慢点吃，别卡着。
阿禾拍着他的背，忽然瞥见顾明正把劈好的向日葵杆往墙角堆。
红袄老太太明儿别堆太高，留几根直的，我给你们做哨子。
顾明立刻扔下斧头跑过来：
顾言弟弟能刻上小太阳吗？就像筷子上那样！
红袄老太太当然能。
阿禾看着他额角的汗珠，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
红袄老太太还要刻上你们的名字，这样哨子吹起来，就知道是谁在叫啦。
林砚拿起一粒炒籽，对着光看里面的仁：
林砚阿禾老师，您说顾老师为什么这么喜欢向日葵？
暖炉的火苗刚好跳了一下，把阿禾的影子在墙上扯得很长。
红袄老太太他啊……
她往炉边凑了凑，声音轻得像飘雪。
红袄老太太年轻时候在西北待过，见过戈壁上的向日葵。说是有户人家在房前种了一圈，开花时像道金篱笆，沙暴来的时候，花盘全背对着风，把根扎得死死的。等风停了，又齐刷刷转回去朝太阳。
她从帆布包里翻出本泛黄的日记，纸页边缘卷得像波浪。
红袄老太太这是他当年的日记。
阿禾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株歪脖子向日葵，花盘却倔强地仰着。
红袄老太太你看这里写着：‘花盘会低头，但根不会。’
顾言凑过去看，忽然指着画旁的小字：
顾言这日期……是他教我们画素描那年。
红袄老太太是啊。
阿禾的指尖点在那行字上。
红袄老太太那年我总画不好花盘的弧度，急得哭鼻子。老师就把这页日记给我看，说弧度不重要，重要的是花心里的劲儿。
窗外的积雪开始化成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像谁在悄悄流泪。晓月指着玻璃上重新聚起的水痕：
晓月它们又在画向日葵啦！
众人抬头时，那些蜿蜒的水线真的聚成了朵更大的花，阳光穿过时，花瓣边缘泛着金芒。阿禾把那本日记轻轻放在向日葵标本旁，忽然想起什么：
红袄老太太对了，我带了老师当年榨的葵花籽油，埋在老家的地窖里，快十年了。
母亲眼睛一亮：
林砚母亲那可是好东西！老顾总说，真正的香是藏出来的，就像向日葵把劲儿藏在籽里。
红袄老太太等开春种新花的时候。
阿禾抓起一把炒籽，往每个人手里放了一粒。
红袄老太太咱们用这油烙饼，就着新翻的泥土味吃。
晓日把籽攥在手心里，像握着颗小太阳：
晓日那时候向日葵会发芽吗？
红袄老太太会的。
阿禾望着窗外渐渐苏醒的田野。
红袄老太太等雪水渗进土里，它们就会听见太阳的声音。
暖炉里的向日葵杆还在安静地燃烧，偶尔爆出的火星像落在人间的星子。顾言拿起那根刻着太阳的筷子，忽然发现杆身的年轮里，藏着个极小的“顾”字，像谁悄悄埋下的念想。而阿禾正在给孩子们讲向日葵如何跟着太阳转，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花田，把那些关于等待与希望的故事，织进了渐渐回暖的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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