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机一铲山河乱（山河四省）

鲁开着挖掘机冲进小院：“兄弟们看我新座驾！”

豫的烩面锅当场起飞，晋的老陈醋坛子应声碎裂。 冀的钢铁模型瞬间压扁。

“谁家好人用挖掘机当代步工具？”

当四省扭打成一团时，罪魁祸首叼着半根大葱路过—— 豫家的小羊羔，正用蹄子好奇地扒拉挖掘机履带。

鲁痛心疾首：“它啃的葱还是我地里刚拔的！”

-------------------------------------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山河四省兄弟那方方正正的小院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岁月静好的……无聊。豫正守着那口祖传的、锃亮得能照出人影的大锅，锅里翻滚着浓稠雪白、香气霸道得能飘出十里地的羊肉烩面汤头。他拿着长柄勺，神情专注得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

院角，晋则盘腿坐在他那个宝贝疙瘩似的醋坛子旁边。那坛子，黝黑发亮，一看就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精华。晋手里一块细软的绒布，擦得小心翼翼，仿佛擦拭的不是醋坛，而是传国玉玺，嘴里还念念叨叨：“十年陈酿，汾河水配着晋中高粱……啧，这味，绝了！”

冀占据着院中唯一的石桌。桌上摊开的，不是什么图纸，而是一个用零碎边角料精心焊接的、比例精确的微缩钢铁高炉模型，旁边还散落着几颗象征矿石的小石子。他眉头紧锁，捏着一根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焊枪，全神贯注地对付着炉体上一处几乎不存在的瑕疵，那架势，比对待真家伙还要严肃三分。

就在这片祥和（且各忙各的）宁静即将把时间也一并凝固住时，灾难，以一种极其鲁莽且极具山东特色的方式轰然降临。

“兄弟们——！闪开！看我新座驾！”

一声洪亮的、带着浓重口音、充满不加掩饰的得意与豪迈的吼叫，如同平地炸雷，瞬间撕碎了小院的宁静。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引擎咆哮！院墙东南角那扇饱经风霜的木门，连同周围的几块砖石，在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中轰然向外崩飞！漫天烟尘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猛地向四周汹涌扩散。

一个庞大、威猛、涂着鲜艳工程黄的钢铁巨兽，赫然从烟尘中探出了它狰狞的铲斗和履带！驾驶室敞开着，鲁那高大壮硕的身影稳稳坐在里面，黝黑的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纯粹而巨大的喜悦。他一手扶着巨大的方向盘（那方向盘在他蒲扇般的大手里显得有点小巧），另一只手豪迈地挥舞着，铲斗上，还滑稽地沾着半根新鲜带泥的山东大葱，随着机器的颠簸一颤一颤。

“咋样？带劲不？！”鲁的声音盖过引擎的轰鸣，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俺老鲁天下第一”的劲头。

他这新座驾，确实带劲。

带劲得让豫那口视若珍宝、正咕嘟着浓郁高汤的烩面大锅，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从地上掀了起来！滚烫的、乳白色的汤汁裹挟着大块羊肉、雪白的面条、翠绿的葱花、鲜红的枸杞，如同愤怒的白色瀑布，朝着目瞪口呆的豫劈头盖脸地倾泻而下！

“俺的汤——！！！”豫的惨叫凄厉得变了调，带着一种心肝脾肺肾都被烫熟了的绝望。他本能地往后猛跳，但哪里躲得开这铺天盖地的“洗礼”？瞬间，他那身干净的衣服就变成了抽象派艺术的画布，头发上挂满了面条，脸上糊着羊肉和葱花，狼狈得像刚从面汤地狱里爬出来。

这还远未结束。

那挖掘机粗壮的钢铁臂膀，或者说那根沾着大葱的铲斗，在鲁无意识的操控下，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霸道，极其随意地、却又精准无比地朝着晋的方向横扫而过！

晋那双因极度震惊而瞪得溜圆的眼睛里，只来得及映出那带着泥土气息的铲斗底部，在他视若性命的十年老陈醋坛子上方急速放大。

“咚——哐啷啷啷——！”

清脆得令人心碎的碎裂声炸响！

晋那宝贝疙瘩似的黝黑醋坛子，在坚硬的钢铁铲斗面前，脆弱得如同一个肥皂泡。坛身瞬间四分五裂，深褐色的、散发着浓郁醇厚酸香的老陈醋，如同积蓄了十年的委屈，猛地喷溅开来，泼了晋满头满脸满身！那酸气，直冲天灵盖，熏得晋眼睛都睁不开了，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是下一秒就要被这酸味原地融化。

“额滴……额滴醋啊！十年！十年啊！！”晋的哀嚎带着浓重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醋缸里捞出来的，酸涩无比。他徒劳地伸出颤抖的手，想去捞起地上流淌的醋液，却只抓到了一把粘稠的泥土和碎陶片。

然而，钢铁巨兽的脚步（或者说履带）并未因这两场“误伤”而停下。鲁还沉浸在展示“新座驾”的兴奋中，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造成了何等惨剧。庞大的挖掘机履带轰隆隆地继续向前，带着一种碾压一切的蛮横气势，径直朝着院子中央、冀面前那张承载着微缩钢铁高炉模型的石桌碾了过去！

冀刚刚抬起头，脸上还凝固着焊枪留下的专注表情，以及一丝对巨大噪音被打扰的不耐烦。下一秒，他那双总是显得有点严肃、带着点社恐式疏离的眼睛里，就清晰地倒映出巨大、沉重的履带轮廓，带着泥土和机油的气息，冷酷无情地覆盖了他桌上那个耗费了无数心血、每一个焊接点都凝聚着冀“钢铁柔情”的模型！

“咔嚓——滋啦——！”

那是精密钢铁结构在绝对暴力下扭曲、变形、彻底崩溃的声音。微缩高炉瞬间被压成了一块丑陋的铁饼，旁边象征矿石的小石子被碾成了粉末。冀精心焊接的细节，化为乌有。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冀脸上的表情，从被打扰的不耐，到震惊，再到无法置信的茫然，最后定格为一种火山爆发前的、极度压抑的赤红。他捏着那根微型焊枪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发出咯咯的轻响。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因社恐而略显躲闪的眼睛，此刻燃烧着足以融化钢铁的怒火，死死钉在驾驶室里那个还一脸“快夸我”表情的鲁脸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一字一顿，带着一种濒临爆炸边缘的恐怖平静：

“鲁、大、葱！你——家——好、人！用——挖——掘——机——当——代——步——工——具？！！”

“鲁大葱”三个字，如同点燃了最后引线的火星。

“俺的锅！俺的汤！俺新做的衣裳！”豫顶着满头满脸的烩面残渣，第一个暴跳起来，带着一身浓郁无比的羊汤香气，像一颗被愤怒点燃的炮弹，直扑挖掘机驾驶室。

“赔额滴醋！十年老陈酿！汾河水配晋中高粱！你拿命赔！！”晋也彻底疯了，什么节俭、什么算计，全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抓起地上最大的一块醋坛碎片，红着眼睛（不知是气的还是被醋熏的），嗷嗷叫着就往上冲，那架势，仿佛要跟鲁同归于尽。

冀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狠狠地将手里那根象征着他最后一丝理智的微型焊枪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直接抄起了旁边靠墙放着的一把旧扫帚（或许是豫平时扫院子的），倒提着，杀气腾腾地加入了战团。

“哎？哎哎？！听俺解释！俺不是故意的！”驾驶室里的鲁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捅了多大的马蜂窝。他那张黝黑的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慌乱和巨大的冤枉。他手忙脚乱地试图操作挖掘机后退，但巨大的机器在狭小的院子里笨拙地挪动，反而差点把旁边一棵半死不活的小树给带倒。

场面彻底失控。

三个怒火中烧的身影已经扑到了挖掘机旁。豫试图去揪鲁的衣领，晋拿着碎陶片想往上砸，冀则用扫帚柄使劲捅着驾驶室的门框。鲁则一边徒劳地抵挡，一边笨拙地操作着挖掘机，巨大的铲斗和机械臂在混乱中危险地摆动，好几次都差点扫到围攻者的脑袋。

“别打脸！俺还要靠脸吃饭！”鲁护着头，声音淹没在愤怒的咆哮和机器噪音里。

“吃你个大头鬼！吃俺的烩面渣去吧！”豫气急败坏。

“赔醋！赔钱！赔精神损失！”晋的声音带着哭腔的尖锐。

“我的……炉子……”冀咬牙切齿，每一棍子都带着破风声。

泥土、烩面汤、老陈醋、机油……各种液体和固体在空中胡乱飞溅。四个平日里还算体面的大男人，此刻扭打、撕扯、叫骂成一团，滚在挖掘机履带旁边的泥泞里，场面混乱得如同泼翻了颜料桶又遭了飓风。

就在这鸡飞狗跳、人仰马翻、醋香与羊汤齐飞、铁皮共扫帚一色的史诗级混乱中，一个极其不和谐、甚至带着点悠闲意味的“咩——”声，突兀地插了进来。

这声音不大，却像有某种魔力，让正扭打在一起的四人动作齐齐一顿。

四双喷火的眼睛，八道愤怒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唰地一下循声聚焦过去。

只见挖掘机那沾满泥土和机油的巨大钢铁履带旁，不知何时冒出来一只毛茸茸的小羊羔。小家伙顶多几个月大，浑身雪白，歪着脑袋，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天真无邪的好奇。它粉嫩的嘴巴正有滋有味地咀嚼着什么——赫然是半根新鲜水灵、带着泥点的大葱！正是之前沾在鲁铲斗上的那半根！

更让人血压飙升的是，这小东西似乎对挖掘机这个庞然大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它一边嚼着大葱，一边伸出粉嫩的小前蹄，试探性地、一下一下地扒拉着眼前那冰冷粗粝、沾满泥污的履带，发出轻微的“啪嗒、啪嗒”声。那模样，仿佛在研究一个从未见过的新奇玩具，完全无视了旁边四个灰头土脸、满身狼狈、杀气腾腾的“巨人”。

死寂。

比刚才打斗时更可怕的死寂笼罩了小院。

豫顶着满头凝固的面条和羊肉碎，脸上的愤怒瞬间被一种见了鬼似的惊愕取代。晋忘了心疼他那坛子醋，手里还捏着碎陶片，张着嘴，下巴几乎要掉到胸口。冀紧握的扫帚柄无力地垂了下来，眼神里充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的茫然。鲁则半挂在驾驶室门框上，一只脚还陷在泥里，他死死盯着那只小羊羔嘴里的半截大葱，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鲁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那表情混合了极度的震惊、被背叛的痛心，以及一种荒谬绝伦的滑稽感。他用一种近乎呻吟的、带着巨大委屈和悲愤的语调，颤抖着指向那只懵懂无知的小羊羔，发出了灵魂的控诉：

“它……它啃的葱……还是俺地里……刚拔的！俺留着蘸酱的啊！！”

话音落下，小院里只剩下挖掘机引擎低沉的空转声，小羊羔扒拉履带发出的“啪嗒”声，以及它咀嚼大葱时清脆的“咔嚓”声。

四个灰头土脸、满身狼藉、散发着烩面汤、老陈醋、机油以及泥土混合气味的“巨人”，如同四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泥塑，僵硬地矗立在原地。他们的目光，从那只天真啃葱、好奇扒履带的小羊羔身上，缓缓地、极其同步地，转向了还挂在挖掘机驾驶室门框上、表情扭曲如世界崩塌的鲁脸上。

空气凝固了，沉重得能拧出醋汁和羊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