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明天见是句告别

那株长在三花猫坟头的幼苗，终究没能熬过那个冬天。一场罕见的寒流过后，夏栀蹲在地里，看着冻得发黑的根茎，像看见自己心里某个刚刚暖起来的地方，又被冻成了冰。

江熠的设计稿开始频繁出错，那些暖色调像失了控的颜料，在冷硬的线条里显得格格不入。甲方发来的修改意见堆成了山，他把自己关在画室里，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像座小山，指尖的颜料混着烟灰，把那枚向日葵颜料盘蹭得发灰。

“熠栀画坊”的招牌被风刮掉过两次，第二次掉下来时，砸坏了窗台上的木雕三花猫，这次连修补的痕迹都碎成了片，像再也拼不回的过往。夏栀捡起碎片时，发现猫爪下的桃花木刻背面，还刻着行字：“如果走不下去，别回头。”是江熠的笔迹，刻得很深，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天。

那天晚上，江熠回来时，身上带着陌生的香水味。夏栀没问，只是把那枚柳枝编的戒指摘下来，放在画坊的柜台上，旁边摆着那枚向日葵指环，像两个终于分开的句号。 “国外的工作室催我回去了。”他的声音很哑，不敢看她的眼睛，“这次……可能真的要走了。”

夏栀翻开画本，指着那幅雪地里的画：“你看，你写的‘不止明天’。”他伸手想碰她的头发，却在半空停住，最后只是拿起那枚戒指，塞进她手里：“留着吧，就当……就当纪念。”夏栀想“早料到会有这天的，但为什么心还是这么疼”

他走的那天，夏栀没去送。她坐在画坊里，看着玻璃罐里的桃花瓣和向日葵籽，忽然发现花瓣早就褪色，籽也失去了光泽，像堆被时光榨干的回忆。窗外的柳枝被风吹得乱晃，像在哭。

后来，她听说江熠在国外重拾了冷色调，设计的玻璃大厦拿下了国际大奖，只是没人知道，他办公室的抽屉里，锁着枚褪色的向日葵颜料盘，盘沿的柳枝绳，早就脆得一碰就断。夏栀把画坊改成了书店，卖的全是美术相关的旧书。有本翻开的画册里，夹着片干枯的向日葵花瓣，旁边写着行字：“有些春天，暖过就够了。”

偶尔有客人问起墙上那片空白的墙，她会说：“以前挂过块招牌，后来觉得，留白也挺好。”那年冬天又下了场雪，夏栀扫雪时，在门口发现个小小的包裹，里面是只新的木雕三花猫，尾巴完整，只是眼神空落落的，像忘了从前的事。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是江熠所在的城市。

她把猫放在窗台，和那枚柳枝戒指并排。雪落在上面，很快积了层白，像给这两个没说完的故事，盖了层安静的布。画本最后一页，那幅雪地里的画旁，不知何时多了行淡淡的铅笔印，是夏栀的字迹：“明天见，原来是句告别。”

窗外的雪还在下，把书店的影子压得很低，像幅永远等不到暖色的画。原来有些春天，暖过之后再冷下去，比从未暖过，更让人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