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换我把春天还给你

三花猫走的那天，夏栀把它葬在了画室窗外的桃树下，坟头插着那支江熠留下的柳枝绿颜料管。她蹲在树下整理猫窝时，摸到团硬纸——是当年江熠画的桃花环速写，被猫压在垫絮下，边角磨得发毛，却把那朵落在发间的桃花，护得颜色鲜亮。

那天夜里，她把画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填满了。雪地里的路灯下，多了个小小的猫坟，坟头的柳枝绿颜料管旁，斜插着半片干枯的桃花瓣，像个没说完的约定。

高三毕业那天，夏栀抱着画本站在美术室门口，看学弟学妹们搬空桌椅。江熠的画框还挂在墙上，玻璃蒙了层灰，她伸手去擦，指腹触到冰凉的玻璃，忽然想起他临走时说“明天见”的语气，坚定得像在画纸上落下的重笔。“可你到头来都还是没有实现”夏栀心想。

后来她考上了美术学院，选了油画系。第一次写生课，老师让画“最难忘的季节”，她调了满盘的柳枝绿和桃花粉，画到最后，却在画布中央泼了片浓重的灰，像那年被踩脏的速写，把所有的春都盖得严严实实。永远探不出头来。

大二那年冬天，她在图书馆翻旧杂志，看见篇对新锐设计师的专访。照片上的江熠穿着黑色高领衫，眉眼比从前冷了些，手里握着支银色钢笔，笔帽上的花纹，像极了当年那支缠着红绳的画笔。专访里说，他最擅长用冷色调，却总在设计稿的角落，藏点若有似无的橙黄，像颗被遗忘的向日葵籽。记者问他为什么，他笑了笑，说：“怕太暗了，有人找不到回家的路。”夏栀把那页杂志撕下来，夹在画本里那片桃花瓣旁边。夜里翻到那页，忽然发现杂志的空白处，有个极小的铅笔印，画着只蹲在向日葵上的猫，尾巴尖勾着片柳叶——是他的笔迹，错不了。

毕业后，她留在了美院的画室工作，窗台上摆着两个并排放的颜料盒，一个装着她常用的向日葵黄，一个空着，里面常年插着支新抽的柳枝。有年春天，快递送来个包裹，寄件人地址是国外的设计工作室，拆开时，掉出个木雕的三花猫，猫爪下踩着片桃花木刻，背面刻着行字：“等我回来，补完那朵花。”夏栀把木雕放在窗台上，和颜料盒并排。风吹过时，柳枝扫过猫耳朵，发出细碎的响，像有人在轻轻问：“你的画，还留着那抹柳枝绿吗？”

又过了三年，她在画展上遇见了江熠的助理。助理说，江熠每年春天都会回国，去高中的美术室站半天，却从没进去过，只在门口的桃树下，捡片花瓣带走。“他说，怕惊扰了里面的春天。”助理递给她个信封，“这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说如果……如果你还在等的话。”

信封里是张机票，日期是下周的春分，目的地是他们当年写生的桃林。背面用铅笔写着行字，和当年那张纸条上的字迹重叠在一起：“这次，换我把春天还给你。”夏栀捏着机票站在展厅中央，看着墙上那幅泼了灰的画，忽然笑出了泪。原来有些约定，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哪怕被雪冻了十年，只要心里还有光，总会在某个春天，悄悄发了芽。

她翻开画本最后一页，在那片雪地旁，添了抹新抽的柳绿。笔尖落下时，仿佛听见很多年前的春风，正穿过时光的缝隙，把那句迟到的“明天见”，吹成了“我回来了”。

窗外的桃花开得正好，落在画本上，像给那朵没完成的花，添了点最鲜活的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