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未至,南海却已潮热。
阿圆乘的草龙船在珠江口换乘福船,一路顺风,帆上那抹青绿被日头晒得发亮。
船主是广州十三行的老舵手,姓郑,人称“郑一帆”,笑说:“小娘子这颜色吉利,保我一路无疫。”
阿圆把链雾瓶抱在怀里,像抱一颗跳动的心。
十二月十三,船抵吕宋。
码头挤满棕肤赤脚的岛民,眼里有惶恐,也有期盼。
他们说的是夹杂闽南话的西班牙语,阿圆听不懂,却看得懂——
岸边草席上躺着一排咳血的孩子,胸口起伏像破风箱。
阿圆在吕宋王城外搭起草棚。
她把蛇涎草籽撒在椰壳腐土里,覆上一层火山灰,每天以椰汁浇灌。
十日后,第一株嫩芽顶开硬壳,叶脉银白,在烈日下泛出蛇形的冷光。
岛民惊呼“Milagrosa”(奇迹),纷纷围拢。
她用竹刀割叶榨汁,兑入链雾粉,制成“蛇青露”,装入洗净的椰壳碗。
第一碗给了一个咳得脸发紫的小男孩。
三炷香后,孩子竟能坐起喝椰水。
消息像海风一样掠过岛屿,一夜之间,草棚前排起了长队。
吕宋岛上缺医少药,却盛产椰子。
郑一帆望着满仓链雾粉与蛇涎草籽,忽然跪下:
“小娘子,我愿用三船椰子换你药方,再带人回广州设‘海上青绿局’,救南洋海上人!”
阿圆想起先生的话——种子不死,人心不灭。
她点头,把最后半瓶蛇涎草籽倒进郑一帆粗糙的手心:
“椰子换草,草救万人,记得在每一座码头插一面青绿旗。”
正月十八,南海风暴。
福船在狂浪中折桅,药箱被掀翻。
阿圆死死抱住仅剩的十瓶蛇青露,用身体挡住碎木。
风暴过后,船漂到苏禄群岛。
岛民把她从破帆下拉出,第一句话是:
“Milagrosa?能治火龙咳吗?”
阿圆笑了,眼角还挂着海水:
“能。”
她把最后一瓶蛇青露倒进椰碗,兑入雨水,分给岛上五十名咳血者。
三日后,二十人退烧,十人止红。
岛民用芭蕉叶写下歪歪扭扭的汉字:
“青绿救命。”
二月二,龙抬头。
郑一帆的新船“青绿号”破浪而来,桅杆上高悬青绿旗,旗下堆满新制的链雾筒、紫云膏、蛇涎草干叶。
阿圆把银章系在桅杆顶,让它第一次直面南海的烈日。
船返航时,她站在船头,手里多了一本用椰叶纤维装订的册子——
《南海蛇青疫案录》。
扉页写着:
“风起于青萍之末,草绿于万岛之心。”
五月,庆川学堂。
林婉清收到一只来自南海的漂流瓶——
瓶里是晒干的蛇涎草叶,叶背用烙铁烙着一行字:
“草已生根,疫已止息。
银章仍在桅杆,指引下一艘船。
——圆。”
林婉清把叶片夹进《青绿西行记》最后一页,抬头望向屋后新辟的药圃。
那里,第二批蛇涎草正抽穗,叶脉银蛇游动,仿佛听见远方的海浪。
她轻声说:
“去吧,去所有还有咳嗽声的地方。”
风过,草叶沙沙,像千万艘船帆同时鼓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