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川西高原已是大雪封山。
林婉清带着第三批“西行队”抵达巴塘,此地海拔四千三百米,空气稀薄得连火折子都点不燃。
藏民们把帐篷扎在冰河边,像一簇簇黑色的鹰羽。
夜里,风像刀子一样从山口灌进来,把青蒿的幼苗吹得东倒西歪。
林婉清跪在雪地里,用牦牛粪和羊粪拌土,给每一株青蒿做“暖靴”。
她的手指冻得发紫,却小心得像在呵护初生的婴儿。
阿圆已长高半个头,用藏语和当地孩子一起唱歌:
“青蒿绿,雪山白,星星落在药田里……”
歌声被风撕碎,飘得很远。
冬至前夜,巴塘突降暴雪。
帐篷被压塌了半边,药材箱滚落山谷。
林婉清带着人连夜搜寻,在雪窝子里扒出半箱链雾粉,却不见了那枚银章。
阿圆急得直哭,跪在雪地里用手刨,指甲缝里全是冰碴。
天快亮时,一只藏羚羊出现在雪线之上,角上挂着一条靛蓝布带——
正是系银章的绳子。
羚羊低头,把银章轻轻放在阿圆掌心,转身跃入风雪。
藏民们跪地合十,说那是“药神派来的使者”。
林婉清把银章重新挂在阿圆颈上,低声道:
“它想告诉我们,该继续往前走了。”
转过年来,队伍南下滇南。
这里山高林密,瘴气弥漫,肺痨与疟疾交织,当地人称为“瘴痨”。
林婉清把青蒿与常山、草果同煎,制成“瘴痨丸”,又用链雾粉做吸入剂。
药棚搭在芭蕉树下,夜里能听到豹子远远的低吼。
一个傣家姑娘抱着咳血的孩子,跪在林婉清面前,用生硬的汉语说:
“大夫,救救他,我愿献寨子里的神树。”
林婉清摸摸孩子的头,笑着摇头:
“神树留着保佑你们,我留药就够了。”
五月,滇南疫情稍缓,一封加急信从广州十三行送来:
“海上传疫,商船十停其三,恳请青绿之盟赴粤。”
林婉清站在澜沧江边,把信纸折成一只小船,放进水里。
船打了个旋,被浪花卷走,像一条绿色的鱼。
六月,广州黄埔港。
海风带着咸腥与药香交织,青绿旗第一次在桅杆上猎猎作响。
林婉清把青蒿丸装进密封的椰壳,用蜡封口,随船队漂洋过海。
船老大说:“这药要是能救南洋的命,咱中国船的帆,就能一直绿到马六甲。”
七月十五,广州天字码头。
林婉清站在栈桥上,回望身后——
滇南的瘴疠、高原的风雪、川西的羚羊、京师的灯火,像一幅幅画卷在她眼前展开。
阿圆已长成少女,银章在她颈间闪着温润的光。
老妇人从庆川寄来一双新鞋,鞋底纳着密密的针脚,鞋垫里夹着一张纸条:
“学堂又收了七十二个娃娃,青蒿田扩到三百亩。
你何时回家?”
林婉清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她抬头,看见海平线上初升的太阳,像一枚巨大的银章,正缓缓升起。
八月,青绿署的船只抵达吕宋。
当地土王捧着椰壳药丸,用生硬的汉语说:
“Chinese medicine,good!”
林婉清站在甲板上,海风扬起她的发,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旗。
她轻声说:
“青绿不死,星火不灭。
下一站,去所有还有咳嗽声的地方。”
船帆鼓起,像一片巨大的青蒿叶,载着药香与希望,驶向更远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