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京师第一场薄霜落在青绿署的瓦檐上,像撒了一层碎盐。
林婉清点完最后一车药材——三十万斤青蒿、十二万瓶链雾粉、八万盒紫云膏——由御赐龙旗护送,分三路南下:
东路走漕运,沿运河南下金陵;
西路走陆驿,越太行往关中;
中路则由她亲自押队,经洛阳、渡黄河、回庆川。
出城那日,万人空巷。
痊愈的百姓把青绿旗折成小小一方,塞进她马鞍侧袋;
孩子们把麦芽糖捏成青蒿形状,挂在她的缰绳上;
老车夫赶着空车,一路敲锣,锣声里只有一句:
“林大夫——回家喽!”
十一月十五,霜降。
庆川城外,秋稻已收,田野空旷,只剩一排排青蒿在风里摇曳,像无数支绿色的火把。
林婉清下马,鞋底踏在熟悉的泥土上,竟有些发软。
城门口,没有鼓乐,也没有官轿。
只有那面旧旧的“青绿之盟”旗,被洗得发白,却仍高高挂在门楼。
旗下,站着一排人——
赵掌柜、染坊少东、老妇人、张铁匠,还有当年那个咳血的小男孩,如今长高了半个头,手里捧着一只竹篮。
篮里,是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
鞋面用青线绣着一株小小的青蒿,针脚细密,像把一年的风霜都缝了进去。
老妇人把鞋递给她,声音发颤:
“林大夫,穿上吧,回家路远,别冻了脚。”
林婉清低头,看见鞋尖还沾着一点泥,那是庆川的泥。
她忽然想起,自己离家已整整一年。
回城第三日,庆川旧衙署改作“青绿学堂”。
正堂悬着皇帝御笔——
“杏林星火”四字,金漆微黯,却掩不住锋芒。
第一批学员,三十七人:
有痊愈的农夫,有染坊的学徒,有逃荒来的流民,还有那个曾经送千层底鞋的小丫头,如今已是学堂里最伶俐的“小青蒿”。
开学第一讲,林婉清没有讲《本草》,也没有讲《内经》。
她只拿出一枚银章、一面旧旗、一双沾泥的布鞋,放在案上。
“今日所学,不是药,是人心。”
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学堂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青蒿沙沙。
冬至前夜,学堂后园。
林婉清独自掘开一株老青蒿下的泥土,把“杏林青绿使”银章轻轻埋进去。
月光下,银章闪着冷光,像一粒沉睡的种子。
周衡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披着鹤氅,手里拎着一只酒壶。
“舍得?”
林婉清拍拍手上的土,笑:
“章是死的,人是活的。
它该守着庆川,守着下一批青绿旗。”
酒过三巡,周衡忽然低声:
“京师来信,秦仲老大人……去了。”
林婉清指尖一顿。
秦仲临终前,只留下一句:
“青绿之盟,守住了,我也守住了。”
除夕,学堂放灯。
三十七盏孔明灯升起,灯面绘着同一株青蒿,灯底坠着小小药包。
孩子们齐声喊:
“愿天下无咳血,愿青绿满人间!”
灯越飞越高,越过城墙,越过黄河,越过京师的金瓦。
林婉清仰头,眼眶微热。
她想起一年前,自己也是这般仰望,那时她只有一面旗、一双手、一颗心。
如今,她有三十七双手,三十七颗心,还有无数面正在发芽的旗。
来年惊蛰,学堂后园。
老青蒿旁,新芽破土,嫩绿得像要滴出水来。
林婉清蹲下身,指尖轻触那一点新绿,轻声道:
“去吧,去告诉天下——
瘟神已退,青绿长生。”
风过,青蒿摇曳,像一群绿色的孩子,在春光里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