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夏：殉于碎光

栖月湖。盛夏的栖月湖。

湖水依旧清澈如碧玉，倒映着湛蓝到刺眼的天空和大团大团棉花糖般的白云。岸边的野花在烈日下开得没心没肺，绚烂夺目。蝉鸣在茂密的树林里不知疲倦地嘶鸣，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属于生者的盛大交响。

商序站在湖边，站在那棵熟悉的、曾投下大片绿荫的老柳树下。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他身上，白衬衫被汗水微微浸湿，勾勒出过分清瘦的脊背。他怀中紧紧抱着那本厚厚的速写本，手中提着那个装着未完成栖月湖画作的牛皮纸包，口袋里装着那个小小的、冰冷的药瓶。

这里，是夏日序章奏响的地方。是光与冰交汇、心迹袒露、约定诞生的地方。也是……一切终结的地方。

他选了一个僻静的角落，远离了偶尔经过的游人。湖面平静无波，像一块巨大的、温润的翡翠。风带着水汽和植物的清新气息拂过，却吹不散他周身散发出的、与这热烈盛夏格格不入的冰冷死寂。

他席地而坐，背靠着粗糙的柳树树干。动作缓慢而从容，像一个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目的地的旅人。

他先是将那个牛皮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身旁。然后，他打开了那本视若生命的速写本。纸张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梦境。

图书馆的光影，他专注的侧脸。

湖边树荫下，他被捕捉到的、难得的柔和。

出租屋的绿萝，她画下的他等待的样子。

画室那个绝望的深夜，他添上的笨拙“温柔”，和她写下的“我会好起来”的承诺……

毕业典礼上，梧桐叶下的明媚笑靥和紧握的双手……

甚至还有那些在病痛折磨中，线条扭曲、色彩灰暗、却依然挣扎着表达情感的涂鸦……

每一页，都是他们共同走过的痕迹，是光与冰碰撞、交融、最终被黑暗吞噬的见证。他看着画中那个曾经清冷却逐渐被点亮的自己，看着那个永远明媚如小太阳的她，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她的笑脸，眼神是深不见底的眷恋和痛楚。

最终，他翻到了速写本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小小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照片——是毕业典礼上，林薇为他们拍下的那张梧桐树下的合影。照片上的他们，沐浴在盛夏的阳光里，笑容纯粹，眼中盛满了整个未来。

商序将照片轻轻取出，贴在胸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衬衫，仿佛能感受到照片上残存的、属于那个夏天的温度。

然后，他拿出了口袋里的药瓶。小小的透明塑料瓶，里面装满了白色的圆形药片——随桉最后没吃完的强效止痛药，以及其他一些他这段时间通过各种渠道、不动声色收集来的安眠类药物。他将所有药片尽数倒在掌心，白色的小山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看一眼湖水。他仰起头，张开嘴，将那一把混杂的药片，全部倒入了口中！

苦涩的药粉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带着死亡的铁锈味。他拧开随身带的一瓶矿泉水，猛地灌了几大口，强行将那些卡在喉咙的、令人作呕的药片冲了下去！

喉咙被异物刮过的剧痛，胃部瞬间涌起的强烈不适感……这些生理的反应，在此刻他强大的意志力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他只是平静地拧好瓶盖，将空水瓶放在一边。

药效发作得很快。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像海啸般瞬间冲垮了他的意识堤坝。眼前的湖光山色开始旋转、模糊、分裂成无数晃动的色块。炽烈的阳光变得刺目而迷离，蝉鸣声像是从遥远的水底传来，扭曲变形。

他感到身体变得异常沉重，四肢百骸如同灌满了冰冷的铅块，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重重地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呼吸开始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拉扯着破碎的风箱，带着灼热的痛楚。心跳在胸腔里疯狂地、不规则地撞击着，像垂死挣扎的鼓点。

意识在迅速地抽离、下沉。

就在他即将彻底坠入黑暗的前一刻，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将怀中紧紧抱着的速写本翻开。不是翻到最后一页，而是翻到了中间——那张在栖月湖边，随桉为他画下的、阳光落满肩头的肖像。画中的他，眼神沉静，唇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颤抖的手指，蘸着自己嘴角因为强行吞咽而渗出的、混着药粉的唾液和血丝，极其艰难地、在画中那个“自己”的旁边，空白处，画下了一个极其简陋、却带着无限眷恋的符号——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太阳。

那是她。

他的小太阳。

画完最后一笔，他的手指颓然垂下，无力地落在摊开的速写本上。指尖沾染的鲜红血丝，在画中那清澈的湖景上，洇开了一小朵刺目而绝望的……血花。

眼前的景象彻底模糊、扭曲、变形。盛夏的湖光、翠绿的树影、湛蓝的天空……所有鲜活的色彩都在疯狂褪去，被一片无边无际、温柔吞噬一切的黑暗所取代。

在意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瞬，他仿佛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幻觉。

刺目的阳光不再灼热，变得如同栖月湖黄昏时那般温暖柔和。

震耳欲聋的蝉鸣消失了，被一阵轻柔的、如同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取代。

鼻尖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被一股熟悉的、清甜的松节油和阳光混合的气息覆盖。

在那片温柔的黑暗中，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扎着蓬松的丸子头，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她背对着他，支着画架，正对着那片永恒的、波光粼粼的夏日湖景挥动画笔。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身上，为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像一颗真正永不熄灭的小太阳。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画笔，缓缓地转过身来。

琥珀色的眼睛，明亮得如同落入了揉碎的星辰，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毫无保留的笑意和惊喜。

她对着他所在的方向，扬起了那个他思念入骨、刻入灵魂的、灿烂如盛夏阳光般的笑容。

然后，她朝他伸出了手。

手指纤细，指尖似乎还沾着未干的、明亮的颜料。

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在说：

“商序，你来啦。”

“看，夏天……永远不会结束了。”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安宁感，瞬间包裹了商序冰冷的、正在沉沦的意识。所有的痛苦、挣扎、冰冷和绝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仿佛长途跋涉穿越了永夜的行者，终于抵达了光明的彼岸。

他努力地、向着那片光、那个笑容、那只伸来的手的方向，微微扬起了嘴角。一个极其细微的、却带着解脱和无比满足的弧度，凝固在他苍白冰冷的唇边。

他放在速写本上的手，彻底失去了力量，滑落下来。身体也失去了支撑，缓缓地、沿着粗糙的树干，滑倒在柔软的草地上。头微微歪向一侧，面朝着那片永恒的、波光粼粼的湖面。

阳光炽烈地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怀中摊开的速写本上——那幅阳光湖景肖像旁，新添的小小太阳，和他指尖洇开的、那朵绝望的血花，在阳光下交织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残酷与温柔。

他停止了呼吸。

胸膛不再起伏。

那双曾盛满冰冷、疏离、专注、深情、最终化为死寂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夏蝉依旧在树梢不知疲倦地歌唱。

湖水依旧倒映着湛蓝的天空。

野花依旧在岸边绚烂地绽放。

盛夏，永恒而热烈。

只是，那个清冷孤绝的身影，已化作了湖边一尊静止的雕像。

他怀抱着他们的故事，他们的约定，他们的光与冰的碎片。

终于，追上了他的冬日暖阳。

在盛夏最炽烈的光里，殉葬于那片只属于他们的、永恒的碎光之中。

他终究还是失约了。

从此，夏天，成了只属于他们的季节。

在无人知晓的彼岸，光与冰的碎片，终于融汇成了永不熄灭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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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