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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好:冬日的焰火

碎桉

画展那晚指尖触碰到的冰冷空气,像一层无形的隔膜,横亘在随桉和商序之间。随桉依旧会去图书馆,依旧坐在商序身边,只是沉默的时候更多了。她不再主动分享她的画,不再期待他短暂的停留,甚至在他偶尔疲惫地靠向她肩膀时,身体会有一瞬间不易察觉的僵硬。

商序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份疏离。随桉眼中曾经为他点亮的光,似乎黯淡了许多,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这比实验室里任何复杂的模型出错都让他感到烦躁和无力。他想解释,想靠近,但压在他身上的巨石——那个该死的项目、那些耗费心力的兼职、父亲无形的重压——让他连喘息都觉得奢侈,更遑论去精心修复一道情感的裂痕。他只能更拼命地工作,试图用成果去证明什么,去换取一点微薄的自由空间,却不知这反而将两人推得更远。真正的爆发,在一个极其普通的冬夜。

天气预报说有一场强冷空气南下,傍晚时分,天空就阴沉得像一块巨大的铅板,寒风卷着枯叶在校园里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哀鸣。

商序在实验室熬了第三个通宵,处理一组极其刁钻的数据异常。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有小锤在敲打。他刚取得一点突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疲惫便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只想短暂地放空几秒。

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随桉”的名字。

商序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沙哑:“喂?”

电话那头,随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和压抑的哭腔,背景是呼啸的风声:“商序……我、我在美院画室这边……画室的门锁……好像坏了,我被反锁在里面了……外面风好大,灯也忽明忽暗的……我有点害怕……” 她的声音带着无助的颤抖。

商序的心猛地一揪。他知道随桉胆子不小,但一个人在空荡漆黑、门窗被狂风吹得哐当作响的画室里,难免会害怕。他立刻站起身:“别怕,我马上过去。”

然而,就在他抓起外套准备冲出门的瞬间,实验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周柏霖教授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项目组的另外两个核心成员。

“商序!快!刚收到消息,伯克利那边的最新预印本出来了!” 周教授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他们的模型思路和我们高度重合,甚至在某些关键点上……可能走在了前面!我们必须立刻重新评估我们的方向,连夜调整策略!否则几个月的努力可能功亏一篑!国际期刊的窗口期就在眼前!”

如同兜头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商序赶往画室的急切。他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电话那头,随桉带着哭腔的、细弱的“商序……你还在吗?”清晰地传来。

一边是孤立无援、惊恐等待的女友。

一边是关乎整个团队数月心血、甚至可能影响未来关键学术机会的紧急危机。

两股巨大的力量在他脑海中激烈撕扯。

“商序?” 周教授见他僵在原地,焦急地催促,“时间不等人!快!”

商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他对着手机,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生硬冰冷:“随桉,听着,画室门锁的问题,立刻打电话给楼管值班室,号码在门后公告栏。或者打给沈喃,让她找人来帮你。我这边……项目出了紧急状况,必须立刻处理,走不开。”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风声通过听筒,发出尖锐的呜咽。

过了几秒,随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那声音里所有的无助和颤抖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仿佛淬了寒冰的平静:

“哦。知道了。你忙你的‘重要’事情吧。”

“随桉,我……” 商序想解释,但话没说完,电话已经被挂断,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嘟——嘟——嘟——”

那忙音像一把钝刀,狠狠锯在商序的心上。他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周身散发出的寒意比窗外的冷空气更甚。

“商序!” 周教授再次催促。

商序猛地将手机塞进口袋,转身走向电脑屏幕,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开始吧。”

那一晚,实验室的灯光亮得刺眼。商序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如飞,眼神锐利如鹰隼,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与时间、与竞争对手的赛跑中。他强迫自己屏蔽掉所有杂念,将那个被锁在画室里、被他冰冷拒绝的女孩,连同她最后那句平静却充满绝望的话语,一同死死地压在心底最深处,用厚厚的冰层封存起来。

他像一个最精密的战争机器,高效、冷酷、不知疲倦。直到凌晨四点,初步的应对策略终于敲定,周教授和其他成员疲惫地离开,商序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般,重重地靠回椅背。

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寒风不知何时停了,世界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和死寂。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随桉的未接来电,也没有任何消息。她最后那句“你忙你的‘重要’事情吧”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带着无尽的嘲讽和冰冷的失望。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冲出了实验室。

凌晨的校园,寒冷刺骨。他一路狂奔到美院画室楼下。画室的灯早已熄灭,楼门紧闭。他用力拍打着冰冷的铁门,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和绝望。

“随桉!随桉!”

回应他的,只有空洞的回响。

她走了。她安全离开了。这个认知本该让他松一口气,却只带来了更深重的恐惧和痛楚。他想起她最后那冰冷的语气,想起她之前一次次的失落和疏离……一股灭顶般的恐慌攫住了他。他不能失去她!绝对不能!

他颤抖着手拿出手机,一遍遍拨打随桉的电话。

关机。

关机。

永远是关机。

商序站在冰冷死寂的画室楼下,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不是对失败的恐惧,而是对失去生命唯一光亮的恐惧。冰冷的绝望如同毒液,迅速侵蚀着他的理智。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喃发来的消息:

沈喃:随桉在我宿舍,哭累了刚睡着。她没事,就是吓坏了,也……伤心透了。商序,你这次真的太过分了!

最后几个字,像重锤砸下。

商序盯着那条消息,眼神剧烈地变幻着,最后沉淀为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和决绝。

过分?是,他过分了。他把她推开了。他差点弄丢了他的光。

他猛地转身,没有回宿舍,而是朝着与校园相反的方向,大步冲进浓重的夜色里。寒风如刀割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心中只有一个疯狂而炽热的念头在燃烧。

他需要光。他需要最亮的光,去驱散笼罩在她心头的寒冰和失望!他需要告诉她,她不是“次要”,她是他的“最重要”!

随桉蜷缩在沈喃宿舍狭小的单人床上,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沈喃已经睡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随桉却毫无睡意,商序那句冰冷生硬的“走不开”和他挂断电话前周教授催促的背景音,像噩梦一样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

委屈、愤怒、失望、还有深不见底的伤心,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脆弱的心房。她甚至开始怀疑,在他精密规划、目标明确的世界里,自己是否真的有过一席之地?那句“你的光,别熄灭”,是否只是他疲惫时的一句呓语?

就在她思绪混乱、心痛如绞的时候,宿舍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隐约有人惊呼,有脚步声聚集。

沈喃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随桉摇摇头,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下一刻,她猛地捂住了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窗外。

宿舍楼对面空旷的小广场上,此刻竟亮如白昼!

不是灯光,而是……火焰!

商序就站在广场中央,脚下堆放着十几个……不,是几十个!他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大型的庆典用冷焰火筒!他正一个接一个地点燃它们!

嗤——!

咻——!嘭!

一簇簇耀眼夺目、色彩绚烂的烟花,伴随着巨大的声响,争先恐后地冲向漆黑的夜空!金色的流火、银色的瀑布、红色的心形、紫色的花环……它们在寒冷的冬夜天幕上轰然炸开,将整片天空映照得如同梦幻般的白昼!光芒璀璨,几乎要刺破这厚重的黑暗!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整栋宿舍楼,甚至附近的宿舍楼。无数窗户被推开,睡眼惺忪的女生们探出头,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

“天啊!烟花!”

“谁啊?大半夜的!”

“好漂亮!”

“快看下面!好像是商序?!”

商序完全无视了周围的喧哗和无数惊诧的目光。他站在一片璀璨的、不断升腾绽放的焰火光芒中,仰着头,目光穿透这极致的光亮,死死地锁定在随桉宿舍的窗口!寒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火光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那上面没有了平日的清冷和疲惫,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不顾一切的执着和……孤注一掷的深情!

他看到了窗后那个捂着嘴、泪流满面的身影。

他抬起手,指向天空中最盛大、最持久的那朵金色焰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她的方向嘶声大喊,声音穿透了烟花的轰鸣,清晰地送入了随桉的耳中:

“随桉——!看见了吗——?!”

“你最重要——!!”

“我的计划里——每一步都有你——!!!”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燃烧的陨石,重重地砸在随桉的心上!那璀璨到极致的光亮,那震耳欲聋的轰鸣,那不顾一切的嘶喊告白……瞬间冲垮了她心中所有的委屈、愤怒和冰封的防线!

眼泪决堤般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窗外的焰火在泪光中晕染成一片片绚烂的光斑。

沈喃也惊呆了,看着楼下那个在焰火中如同神祇般耀眼又疯狂的身影,喃喃道:“疯了……商序他真是疯了……”

是啊,疯了。为了挽回她,他不惜惊动所有人,不惜点燃这照亮整个冬夜的盛大焰火,用最炽热、最不容忽视的方式,向全世界宣告她的重要!

烟花易冷,光芒终会消散。当最后一朵银色焰火在夜空中寂灭,只留下淡淡的硝烟味和满地冰冷的残骸时,小广场重新陷入了黑暗和寂静。围观的人群带着惊叹和议论渐渐散去。

商序依旧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望着那个窗口。所有的疯狂和力气仿佛都在刚才的嘶喊中用尽了,只剩下一种等待审判的、近乎卑微的紧张。

宿舍楼的门开了。

随桉穿着单薄的睡衣,外面只匆匆披了件外套,赤着脚就跑了出来。寒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毫不在意,径直朝着那个在黑暗中伫立的身影跑去。

她跑到他面前,微微仰着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睛红肿,却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落入了星辰。

商序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觉得所有的语言在刚才的焰火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是紧张地、近乎贪婪地看着她。

随桉伸出手,没有拥抱,也没有质问。她冰凉的手指,轻轻地、带着点颤抖,拂过商序冻得发红的耳廓,然后捧住了他同样冰冷的脸颊。她的指尖沾染了烟花燃尽后细微的硝尘。

“笨蛋……” 她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紧张,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却无比清晰,“……放那么多烟花,很贵的。”

商序的身体猛地一颤。

下一秒,随桉踮起脚尖,带着泪水和硝烟的气息,主动吻上了他冰凉的、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唇。

这个吻,带着泪水的咸涩,带着硝烟的微呛,也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无尽的眷恋。它不像湖边那个轻柔的额吻,它带着一种宣告和占有的力度,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和隔阂都焚烧殆尽。

商序在最初的僵硬后,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猛地收紧手臂,将她冰冷颤抖的身体狠狠地、紧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低下头,更深地回应着这个吻,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无尽的悔意与承诺。

冬夜的寒风依旧凛冽,吹拂着两人相拥的身影。地上是冰冷的烟花残骸,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但在他们紧紧相贴的方寸之地,在那激烈交缠的唇齿之间,在彼此剧烈的心跳声中,所有的寒冰都在消融,所有的裂痕都在被这不顾一切的焰火和炽热的吻,一点点地弥合、修复。

冬日的焰火,短暂却极致绚烂,用它焚尽一切的热烈,在两人濒临破碎的世界里,重新点燃了那束名为“最重要”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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