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冰地狱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小夭裹紧身上那件单薄的白衣,还是觉得冷。这地方邪性,冷不是往皮肤上钻,是往骨头缝里渗,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的味儿。她站在九层冰阶上头的圆台子中央,脚底下的万年玄冰冻得人发麻,可她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动都没动过。
月光从冰棱缝里透进来,红兮兮的,跟血似的洒在冰坛上。小夭抬起头,看着那轮挂在黑黢黢天空里的血月,咬了咬嘴唇。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有点疼,却让她脑子更清醒了。
"该第三片了。"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冰窟里荡开,没多远就被寒气冻住似的咽了回去。
小夭伸出手,手指头冻得通红,还微微发颤。她看了看自己惨白的脸映在冰面上的样子,笑了笑,挺难看的。以前在清水镇当玟小六那会儿,哪受过这份罪?可现在,她觉得值。为了那个人,怎么都值。
她把食指放进嘴里,使劲咬了一口。血腥味立刻在舌尖散开,有点腥,有点甜。一滴血珠从指尖冒出来,红得发亮,在惨白的手背上特别显眼。小夭举着手,胳膊有点抖,不是怕,是累的。这几天找魂魄碎片,她身上的力气早就快耗光了。
血珠往下坠,越来越慢,小夭的心跳却越来越快。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滴血。
"啪嗒。"
血珠落在冰坛正中间的小凹槽里,没溅开,就那么静静地待着。小夭心里咯噔一下,有点慌。前两次不是这样的,血一沾冰面就融进去了。
怎么回事?难道她的血不够用了?
正想着,那滴血突然"滋"的一声,像滚油里滴了水珠,一下子化开了。冰坛上本来平滑的表面裂开一道道细纹,跟蜘蛛网似的,红光大盛。
小夭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她赶紧扶住旁边的冰柱,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
冰坛上慢慢浮起来三团东西,幽紫色的,跟萤火虫似的飘在半空。其中两个已经凝成形了,像两块打磨过的玉,稳稳当当的。第三个却忽明忽暗,跟快没电的灯笼似的,还直哆嗦。
小夭盯着那团闪闪烁烁的魂魄碎片,眼圈有点发热。"相柳,别怕,是我。"她轻声说,像是怕吓着那碎片似的,"这是第三片了,再坚持一下。等我找齐了所有碎片,你就能回来了。到时候...到时候..."
她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到时候怎么样?她也不知道。他们之间,从来就没个像样的未来。可现在她不管那些,她只要他回来。活要见人,死...死了她就把他从地狱里捞出来。
就在这时,那忽明忽暗的魂魄碎片突然"嗡"的一声,亮起刺眼的光。小夭觉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赶紧拿手挡了一下。
等她再睁开眼,差点喊出声来。
四面的冰墙上,不知什么时候映出了画面。是清水镇外的那片竹林,她刚遇见相柳那会儿。画面里的她穿着粗布衣裳,笨手笨脚地拉着弓,胳膊抖得跟筛糠似的。
"手肘再抬高些,"冰墙上的相柳冷冷地说,声音透过冰层传过来,还是那副欠揍的德性,"你想射到自己脚吗?"
小夭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记得这个场景,清清楚楚。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是九命相柳,只觉得这个教她射箭的男人又凶又怪,脾气坏得要死。
画面里,相柳皱着眉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真好看,骨节分明,就是太冷了,跟冰块似的。他把她的胳膊掰得老高,疼得她龇牙咧嘴。
"你轻点!"小夭对着冰墙喊,好像相柳能听见似的,"我骨头都快被你捏碎了!"
冰墙上的相柳没理她,只管自己调整她的姿势。阳光穿过竹叶洒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小夭以前没好好看过,现在才发现,他皱眉头的样子...居然有点耐看。
"专注。"他低头看她,眼神里没什么表情,可小夭现在却能看出那冷冰冰底下藏着的东西。那是耐心,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一点点温柔。
"放箭。"他说。
画面里的小夭手一松,箭"嗖"地飞出去,擦着靶子边儿钉在了树上。相柳叹了口气,那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我现在...箭术已经很准了。"小夭对着冰墙小声说,声音抖得厉害,"上次狩猎,我一箭就射中了九尾狐的眼睛。颛顼还夸我来着...可你却...你却看不到了..."
她的眼泪滴在冰坛上,"嗒嗒"响。刚掉下去就冻成了小冰珠子,滚到一边去了。
冰墙上的画面开始晃,像水面被搅乱了。相柳的影子越来越淡,最后"咔嚓"一声,跟碎玻璃似的裂成一片一片,然后就没了。
小夭还愣在那儿,眼泪汪汪地看着空荡荡的冰墙。
突然,脚下的冰坛猛地一晃!小夭吓了一跳,差点摔倒。她赶紧蹲下身,手按在冰面上。冰面烫得吓人,跟烧红的烙铁似的。
"怎么回事?"她自言自语,心跳得飞快。
"咔嚓...咔嚓咔嚓..."
冰坛中间裂开一条缝,裂缝越来越大,跟蜘蛛网状的往四周散开。一股腥臭味从裂缝里钻出来,臭得小夭捂住了鼻子。
"吼——!"
一声巨响,冰坛中央突然炸开!碎冰碴子跟子弹似的飞得到处都是。小夭赶紧往旁边一滚,躲开了一大块朝她脑袋飞来的冰块。那冰块"咚"地砸在墙上,碎成了齑粉。
她抬头一看,魂都快吓飞了。
冰坛中间的窟窿里,钻出来一个怪物。长得跟狮子差不多,可浑身都覆盖着亮晶晶的冰碴子,眼睛是冰蓝色的,看着就透着一股子邪乎劲儿。它张着嘴,露出两排尖牙,口水滴滴答答地流下来,一落地就冻成了小冰柱子。
冰晶狱兽!小夭心里咯噔一下。她听奶奶说过这东西,是看守寒冰地狱的凶兽,专吃魂魄。
狱兽的眼睛扫了一圈,最后盯上了飘在半空中的三团魂魄碎片,还有旁边的小夭。它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好像挺满意这顿宵夜。
"不好!"小夭心里喊了一声。这时候可不能让它碰相柳的魂魄碎片!
她想都没想,一口咬在自己舌尖上。一股血腥味涌上来,比刚才手指头的血浓多了。小夭强忍着恶心,"噗"地一口把血喷在手掌心上。
血热腾腾的,在她手心里冒着白气。她没时间细想,用手指头当笔,在冰坛上飞快地画起来。她以前跟着爷爷学过几个简单的防御阵法,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她嘴里念叨着,手底下一点没停。血珠在冰面上画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符,看着跟小孩子涂鸦似的。可随着她最后一笔落下,那些血符突然亮了起来!
红光一闪,一个半透明的罩子“唰”地一下升起来,把小夭和那三团魂魄碎片都护在了里面。罩子上的符文流动着,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冰晶狱兽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愣了一下,然后更生气了。它咆哮一声,朝着防护罩就撞了过来。
“砰!”
巨响震得小夭耳朵嗡嗡响。防护罩晃了晃,红光暗了不少。狱兽撞得自己脑袋开花,冰碴子掉了一地,可好像一点不觉得疼。它甩甩脑袋,准备再来一下。
小夭咬着牙,双手往前推,想把防护罩撑得更结实点。可这阵法太耗灵力了,她本来就没什么力气,现在更是雪上加霜。胸口疼得跟有刀子在剜似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候,她肚子突然一阵绞痛!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好像五脏六腑都被人攥住了似的疼。
“呃……”小夭闷哼一声,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她低头一看,自己的衣裳心口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了一点红光。
糟了!是痴情蛊!
那蛊虫平时安安静静的,怎么偏偏这时候闹腾起来了?小夭疼得蜷缩在地上,一手捂着肚子,一手还得撑着阵法。冰火两重天的滋味,差点没让她晕过去。
冰晶狱兽又撞了一下防护罩。这次红光闪得更厉害了,眼看就要碎了。小夭觉得喉咙里腥甜,一口血喷在防护罩上,顺着罩子滑下来,像条红色的小溪。
“要死了吗……”小夭迷迷糊糊地想,“相柳……对不起啊……我好像……办不到了……”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狱兽的咆哮声,冰块碎裂的声音,都跟隔了一层棉花似的。魂魄碎片的光芒越来越暗,像是要跟着她一起熄灭了。
就在她意识快要飘走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活下去——”
那声音冷冷的,带着点不耐烦,又有点……着急?和相柳平时说话的调调一模一样。
小夭猛地睁开眼睛!
对!她不能死!相柳还等着她去救呢!她答应过他的!虽然她不记得什么时候答应的,可她心里就是有这么个念头。她得活下去,找到所有魂魄碎片!
“我不能死!”小夭喊出声来,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了。她咬破嘴唇,又一口血喷在防护罩上。这次红光不光没暗,反而亮了不少!
冰晶狱兽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红光吓到了,往后退了两步,冰蓝色的眼睛里透着点疑惑。
小夭死死盯着狱兽,一步步往前走。她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撑下去。
就在这时候,那狱兽突然怪怪地叫了一声,好像很害怕似的,转身就往冰坛中间的窟窿里钻。小夭还没反应过来,它就“嗖”地一下不见了,只剩下那个黑漆漆的窟窿。
怎么回事?小夭愣在那儿,有点懵。天上掉馅饼了?这凶兽居然自己跑了?
她还没琢磨明白,就听见旁边传来“咔嚓”一声。转头一看,祭坛边上的冰层裂开了一道缝,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小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扒开碎冰碴子一看——是相柳的魂魄碎片!比刚才那三块加起来还大!
太好了!小夭激动得差点哭出来。找齐这个,是不是就……
她刚想伸手去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糟了,她好像……没血了。刚才又是画符又是吐血的,现在别说心头血,连手指头都挤不出一滴红的了。
怎么办?小夭急得团团转。眼看着相柳的魂魄碎片就在眼前,可她却没力气去拿。
她看着那块碎片,碎片也好像在看着她,发出柔和的紫光。月光从冰缝里照进来,正好落在碎片上,美得让人想哭。
小夭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决定。她伸出手,把掌心按在了那块碎片上。然后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冥想起来。
她在调动自己最后一点生命力。
这是玉石俱焚的办法。要是失败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可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随着她生命力的流失,她的头发开始变白,脸上也出现了皱纹。可她按在碎片上的手掌心,却透出了红光。
就在这时候,天上的血月正好升到了最高处。月光一下子变得特别亮,照在冰坛上,把一切都染成了红色。
相柳的那四块魂魄碎片突然同时亮了起来,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似的,“嗖”地一下飞了起来,在空中盘旋着。
小夭觉得身体越来越轻,好像随时都会飘走。她想睁开眼睛看看,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突然,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她脸上,暖暖的,不像寒冰地狱的东西。
是泪水吗?谁在哭?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空中的魂魄碎片已经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个人的形状。高高的,瘦瘦的,白色的头发在血月底下飘着,侧脸的线条又冷又硬。
是相柳!
小夭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想喊他的名字,可嗓子里干得发疼,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相柳的虚影慢慢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好像有千言万语,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看得小夭心都碎了。
他是不是想说什么?小夭使劲看着他的嘴,想读懂他的唇语。
相柳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两个字。可小夭还没看清,他的虚影就开始变淡,像烟一样,慢慢地散了。
“不要!”小夭终于喊出声来,伸出手想去抓他,可什么都抓不着。虚影就在她眼前,一点点地消失在了空气里。
相柳……又走了……
小夭呆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那是怎么回事?是幻觉吗?还是相柳真的回来看了她一眼?
就在她失魂落魄的时候,肚子里的痴情蛊突然动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疼,而是……暖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小夭低头一看,自己的心口位置亮起来,红光透过衣裳透出来,一闪一闪的,跟心跳似的。
这是……怎么了?
她还没明白过来,就看见刚才相柳虚影消失的地方,也亮起了一点红光。那红光飘飘悠悠地飞过来,落在了她心口的位置。
痴情蛊猛地一跳,好像很高兴似的。小夭感觉一股暖流从小腹散开,流遍全身,刚才的疲惫和疼痛都减轻了不少。
怎么回事?痴情蛊和相柳的魂魄……有反应?
小夭正琢磨着,突然听见“咔嚓”一声轻响。她抬头一看,差点叫出声来。
冰坛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座冰雕。雕的是相柳,跟他本人一模一样。他站在那里,白衣白发,眼神冷冷的,好像下一秒就要开口骂人。
可他……只是一座冰雕。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就只是冰。
小夭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原来……还是失败了。她拼了命,最后只换来了一座冰雕。
眼泪又开始掉。她走到冰雕旁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冰雕的脸。冰凉的触感传来,让她想起了第一次见相柳的时候,他的手也是这么冷。
“相柳……”她哽咽着说,“你怎么这么狠心……又丢下我一个人……”
她的眼泪落在冰雕的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滑。就在眼泪快要滴到地上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滴眼泪冻成了一颗小小的冰晶,然后“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碎了。
小夭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冰晶碎片,又抬头看了看冰雕的脸。就在冰雕眼角的位置,刚才眼泪滑落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痕迹,像道裂痕。
那裂痕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快得像是她的错觉。
小夭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冰雕的眼角。
什么都没有。光滑的冰面,一点痕迹都没有。
难道真的是幻觉?
小夭叹了口气,靠在冰雕上。她太累了,撑不住了。眼皮一沉,就晕了过去。
血月慢慢西斜,寒冰地狱又恢复了平静。只有那座冰雕,静静地站在那里,怀里靠着昏迷的小夭。月光照在冰雕脸上,谁也没看见,在冰雕眼角的位置,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痕,正在悄悄地,慢慢地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