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夕,雨村炊烟袅袅。
胖子忙着做月饼,把厨房搞得面粉满天飞:“天真,小哥!五仁还是豆沙?”
吴邪和张起灵拎着灯笼刚进院门,就被胖子塞了个歪歪扭扭的月饼。
解雨臣和黑眼镜前后脚到,一个提着精致礼盒,一个扛着半人高烟花。
黎簇那仨小子在院子里追跑打闹,王盟则苦着脸给灯笼穿线。
夜幕降临,满桌佳肴。
黑眼镜点燃烟花,绚烂光芒照亮张起灵难得含笑的侧脸。
吴邪刚想说话,突然被黎簇塞了个芥末月饼。
“咳咳!小兔崽子!”他咳得惊天动地。
众人哄笑中,吴邪抬头看见——
桂花树下,月光如水,映着每张熟悉的笑脸。
原来,最珍贵的宝藏不在墓里。
雨村的中秋,来得很早。
节气刚过,暑气还未彻底消尽,山间的风便率先染上了清冽的意味。天穹高远,澄澈得如同一整块无瑕的青玉,阳光落下来,也褪去了几分灼热,变得温吞而慷慨。村口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桂树,枝头已然缀满了细密如星的金粟,风一过,甜腻又清冽的香便无声无息地沉下来,浸透了屋檐下晾晒的玉米棒子,裹住了篱笆边打盹的花猫,最后,丝丝缕缕,固执地钻进每一户人家的窗棂缝里。
这股子甜香,到了我们院门口,却硬生生被另一种更霸道、更喧嚣的气息顶了回去。
“呲啦——”
热油在滚烫的铁锅里爆出惊天动地的声响,紧接着,一股混合着辣椒、蒜末和某种焦糊气味的浓烈油烟,像决堤的洪水般从厨房的窗户汹涌而出。
“哎哟喂!天真!小哥!回来得正好!”胖子的嗓门穿透油烟,带着一种厨房霸主的豪迈,“快着点,尝尝胖爷我新研发的雨村特供月饼!五仁的?还是豆沙的?你们倒是给个准话儿啊!”
我和小哥刚从村口小卖部回来,手里还拎着几盏新糊的纸灯笼,红彤彤的,映着下午有些西斜的日头。刚推开院门,还没来得及抖落一身沾上的桂花碎末,一个庞然大物就裹挟着面粉的粉尘扑到了面前。
胖子那张沾着几道可疑酱汁和大量白粉的脸,笑得见牙不见眼。他粗壮的手指捏着一个奇形怪状、勉强能称之为圆形的面疙瘩,不由分说地塞到我手里:“尝尝!刚出锅的!热乎!”
那“月饼”入手滚烫,形状极富后现代解构主义风格,边缘坑洼不平,活像被老鼠啃过。我掂量了一下,分量倒是实诚,估计能当暗器使。张起灵站在我侧后方,目光在那“月饼”上扫了一眼,又平静地移开,仿佛在评估一件刚出土的、品相不佳的冥器。
“胖子,”我捏着那烫手山芋,哭笑不得,“你这手艺……是打算给村口那石磨开光吗?”
“嘿!小瞧人是不是?”胖子一瞪眼,手里的大铁勺在锅沿上敲得铛铛响,“胖爷我这叫粗中有细!返璞归真!懂不懂艺术?赶紧的,趁热!” 他说话间,又是一阵手忙脚乱,锅铲飞舞,案板上堆积的面粉小山被他胳膊肘一带,“噗”地一下腾起一大片白雾,把他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只听见他在里面惊天动地地咳嗽。
院门再次被推开,这次的动作显得从容不迫。
小花来了。
他像是从一幅精心装裱过的工笔画里走出来的,月白色的丝质衬衫一丝褶皱也无,衬得人越发清俊。手里提着一个素雅至极的锦缎礼盒,那盒子本身就像一件艺术品,低调地彰显着主人的品味。他走进这烟火气十足的院子,连脚下沾了泥的鞋子都似乎纤尘不染,目光温润地扫过一片狼藉的厨房、满院追跑打闹的小崽子,最后落在我和张起灵身上,唇角噙着一点了然的笑意:“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花爷!”胖子从面粉烟雾里探出个头,热情招呼,“快快快,里边儿坐!尝尝胖爷的手艺,保管比你那盒子里的金贵!”
解雨臣含笑点头,还未及回应,另一个身影便风风火火地挤了进来,几乎与解雨臣擦肩而过,带来一股截然不同的、混合着硝石和尘土味的气息。
“让让!让让!好东西来咯!”
黑眼镜人未到声先至。他肩上轻松地扛着一个几乎有半人高的巨大红纸筒,那玩意儿看着就沉,上面还用金粉画着俗气又热闹的“花开富贵”图样。他戴着那副招牌似的墨镜,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扑面而来。他目标明确,直奔院子中央那片还算平整的空地,小心翼翼地把那巨大的烟花筒竖好,拍了拍手,回头冲我们得意地一扬下巴:“怎么样?今晚就靠它撑场面了!保管亮瞎你们的眼!”
院子里,黎簇、杨好、苏万这三个半大小子,正绕着那棵叶子开始泛黄的柿子树追逐打闹,精力旺盛得像三只上紧了发条的跳蛙。黎簇手里挥舞着一根不知哪儿捡来的树枝,嘴里“嚯嚯”有声,追着杨好跑。杨好抱头鼠窜,嘴里还不忘骂骂咧咧。苏万则相对“文静”些,抱着他那宝贝相机,镜头一会儿对准厨房里烟雾缭绕的胖子,一会儿又转向门口气质迥异的解雨臣和黑眼镜,试图捕捉这混乱中的“艺术瞬间”。只有王盟,苦着一张脸坐在屋檐下的小马扎上,跟一堆竹篾和红纸较劲,手指笨拙地想把灯笼架子穿上线,那愁眉苦脸的样子,活像在解一道千古谜题。
暮色四合,如同饱蘸了浓墨的笔,一点点洇染开,终于将天边最后一抹橘红彻底吞没。
院子中央那盏胖子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瓦数惊人的白炽灯泡被拉亮了。昏黄却异常明亮的光线猛地刺破黑暗,将一张临时拼凑起来的大圆桌照得纤毫毕现。桌上满满当当,盆摞着碗,碗挨着碟,几乎要溢出来。
胖子绝对是今晚当之无愧的主角。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厨房和院子间穿梭,指挥若定:“黎簇!把那盘酱肘子端稳喽!苏万!别鼓捣你那相机了,赶紧把筷子摆上!王盟!王盟你小子死哪儿去了?酒呢?酒怎么还没拿上来?”
被他点名的黎簇撇着嘴,不情不愿地放下挥舞到一半的树枝,端起那盘油光锃亮、颤巍巍的酱肘子,嘴里小声嘀咕着“就知道使唤人”。苏万倒是听话,赶紧收起相机,跑去摆弄那一大把长短不齐的竹筷。王盟如梦初醒般“哦”了一声,慌忙起身,差点带倒屁股下的小马扎,小跑着去角落搬那箱杨好带来的、还沾着泥点的廉价啤酒。杨好则豪气干云地又扛了一箱过来,“咚”地一声撂在地上,震得桌面碗碟一阵轻响。
解雨臣带来的那个精致锦盒被小心地打开了,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八只小巧玲珑的广式月饼,油亮的饼皮上印着清晰雅致的花纹,莲蓉蛋黄、豆沙、枣泥……一看便知价格不菲,与胖子那些歪瓜裂枣的“艺术品”形成了惨烈对比。黑眼镜带来的那个巨大的烟花筒,则像个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院子边缘的黑暗里,等待着点燃的时刻。
张起灵安静地坐在我旁边,面前放着一杯胖子给他倒的、几乎没什么颜色的米酒。他的坐姿依旧挺直,像一株沉默的松,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面前的粗瓷碗沿上,仿佛周遭的喧嚣、食物的香气、灯光的晃动,都只是掠过水面的风,留不下丝毫痕迹。唯有在胖子豪气干云地拍开一坛自酿米酒,浓郁的酒香猛地炸开时,他那浓密如鸦羽的睫毛才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来来来!满上!都满上!”胖子抱着酒坛子,挨个倒酒,粗瓷碗里浑浊的液体晃荡着,散发出粮食发酵后特有的醇厚气息,冲淡了菜肴的油腻,“今儿个中秋,在咱雨村这风水宝地,咱们老几位,小几位,难得凑这么齐整!不容易!太他妈不容易了!” 他声音洪亮,带着点酒未入喉先上头的激动,碗沿“咣当”一声撞在解雨臣那小巧的白瓷酒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花爷!干了!”
解雨臣也不推辞,含笑端起那与他气质极不相符的粗瓷碗,姿态依旧从容优雅:“胖爷辛苦,敬你。” 手腕轻抬,碗中酒液便见了底,动作干净利落。
黑眼镜早就等不及了,碗里的酒下去一大半,墨镜后的眼睛闪着兴奋的光,筷子精准地戳向盘子中央最肥美的那块红烧肉:“胖子,你这手艺,胖爷俩字儿当之无愧!够味儿!” 他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夸赞,筷子又伸向了下一块。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越发活络。胖子开始唾沫横飞地讲述他年轻时在京城“吃遍一条街”的壮举,解雨臣微笑着偶尔补充一两句细节,黑眼镜则适时地发出夸张的惊叹或拆台。黎簇和杨好为了最后一块炸酥肉差点在桌子底下踹起来,苏万忙着拍照,王盟则埋头苦吃,仿佛要把这一年的油水都补回来。
就在这时,黑眼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光吃多没劲!胖爷,花爷,酒也差不多了,该上咱的压轴大戏了吧?” 他站起身,抄起桌边早就准备好的半截线香,墨镜在灯光下反着光,嘴角咧开一个近乎邪气的笑,大步流星走向院子中央那个沉默的红色巨物。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了过去。连张起灵也微微抬起了头,清冷的目光投向那片黑暗。
“捂好耳朵啊!大的要来了!” 黑眼镜的声音带着一种孩童恶作剧般的兴奋。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燃着的线香凑近烟花筒下方那截短短的引信。
“嗤——”
引信被点燃,一簇细小的、跳跃的金红色火花骤然亮起,发出急促而轻微的燃烧声,在黑暗中拉出一条转瞬即逝的光尾,迅速没入那巨大的红色纸筒深处。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
“咻——嘭!!!”
一声尖锐到几乎撕裂耳膜的厉啸拔地而起,一道刺目的金光如同挣脱束缚的金龙,狂暴地冲向墨黑的夜空!它在所有人屏住的呼吸中攀升到顶点,然后,毫无预兆地,轰然炸开!
仿佛天神在夜幕上打翻了一只盛满星辰与火焰的熔炉。赤金、流银、靛蓝、绛紫……无数种极致绚烂的色彩在极高处疯狂地迸溅、流淌、交织!巨大的光球膨胀开来,瞬间吞噬了黑暗,将整个雨村、连绵的山峦、甚至遥远的天际线都粗暴地映照成一片光怪陆离、明灭不定的白昼!碎裂的光点拖着长长的、燃烧的尾巴,如同亿万颗燃烧的流星,带着决绝的姿态,从光球的核心向四面八方飞散、坠落。每一次坠落都伴随着新的、更细碎的爆裂声,噼啪作响,连绵不绝,织成一张覆盖了整个视野的、辉煌又短暂的死亡之网。光与声的巨浪狠狠拍打在每个人脸上,带着硝石灼热的余温和震耳欲聋的轰鸣。
整个世界只剩下这毁灭般的壮丽。
就在那最盛大的一朵金红色“牡丹”在夜幕中央怒放,将万物镀上一层流动熔金般的瞬间,我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张起灵的脸庞被这从天而降的、狂暴的光明彻底照亮。
光与影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急速地流动、变幻,明暗交替。那是一种我极少在他脸上捕捉到的神情。惯常的冰雪似乎被这人间极致的热烈和喧嚣短暂地融化了。唇角不再是那条冷硬的直线,而是极其细微地、柔和地向上弯起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那并非开怀的大笑,更像是一种被猝不及防的暖流击中心脏时,冰层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泄露出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那点微不可查的笑意,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在他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漾开一圈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烟花的光芒在他眼中跳跃,映亮了一片我从未见过的、属于人间的温度。
“小哥……” 我心头一热,喉咙有些发紧,正想对他说点什么。或许是想问他这烟花好不好看,或许只是想叫一声他的名字,分享这一刻莫名的心悸。
话刚溜到嘴边——
“吴老板!尝尝这个!花爷带来的,顶级莲蓉蛋黄!” 一个还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沙哑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兴奋。
是黎簇。
这小子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凑到了我身边,手里托着半块切开的广式月饼。莲蓉细腻油润,里面嵌着大半颗色泽诱人的咸蛋黄,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他脸上堆着一种近乎谄媚的、却又明显绷不住恶作剧快意的笑容,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我的嘴,动作快得惊人,不由分说就把那半块月饼整个塞进了我嘴里!
“唔!” 我猝不及防,嘴里瞬间被甜腻得过分的莲蓉塞满,下意识地咀嚼了一下。
一股极其尖锐、蛮横、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穿鼻腔直冲天灵盖的恐怖气息,猛地炸开!
是芥末!而且是纯度极高、分量十足、足以谋杀味蕾的顶级山葵!
“咳!咳咳咳——!!!” 眼泪和鼻涕瞬间失控,汹涌而出。我猛地弯下腰,感觉整个食道和气管都在燃烧、痉挛,咳得惊天动地,肺叶都要从喉咙里呕出来。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胖子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黑眼镜嚣张的大笑、黎簇那小子得逞后毫不掩饰的狂笑、杨好和苏万跟着起哄的怪叫……所有声音都像是隔着厚厚的棉被传来,扭曲而遥远。
“哈哈哈哈!天真!让你丫平时老训我!中招了吧!” 黎簇拍着大腿,笑得直打跌,眼泪都飙了出来。
“哎哟我去!小兔崽子够狠啊!这料下的!” 胖子的大巴掌拍在我背上,力道大得差点把我拍趴下,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火上浇油,震得我五脏六腑都在颤。
“咳咳……黎簇!你……咳咳……给我……等着!” 我挣扎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指着那个笑得前仰后合的小混蛋,喉咙里火烧火燎,一句完整的威胁都说不出来。
混乱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过来一杯清水。
是张起灵。
他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侧,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里面是清澈的凉白开。脸上那点被烟花映出的暖意早已消失,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只是看着我狼狈不堪的样子,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无奈”的情绪。他没说话,只是把碗又往前递了递。
我一把抓过碗,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清凉的水流暂时压下了喉咙里的燎原之火,让我终于能喘上一口完整的气。我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鼻涕,恶狠狠地瞪着还在和杨好击掌庆祝的黎簇。
院子里闹成一团。胖子还在大笑,黑眼镜笑得墨镜都快滑下来了,解雨臣也忍俊不禁地摇头,连王盟都咧着嘴。苏万举着相机,闪光灯对着我狼狈的脸咔嚓个不停。
就在这片哄闹的、带着食物香气和硝烟余味的喧嚣里,我深吸一口气,刚想重整旗鼓,加入讨伐黎簇的战团。
然而,目光不经意地抬起,越过黎簇得意洋洋的肩头,越过胖子笑得发颤的肚腩,越过黑眼镜反着光的墨镜,越过桌上杯盘狼藉的残羹冷炙……
我的视线凝固了。
院子角落,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桂树下,月光如水银般无声地倾泻而下。
清辉穿过层叠的、缀满金色小花的枝叶,筛落一地细碎而流动的光斑,温柔地铺陈在树下每个人的身上、脸上。
胖子还在咧着嘴笑,粗犷的眉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舒展;解雨臣微微侧着头,唇角噙着尚未散去的温润笑意,月光为他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边,柔和了那份骨子里的疏离;黑眼镜抱着手臂,墨镜后的表情看不真切,但那咧开的嘴角和放松的肩膀,都透着一种卸下所有伪装的惬意;黎簇、杨好、苏万三个小子挤在一起,脸上还残留着恶作剧成功的兴奋,年轻的面庞在月华下闪闪发光;王盟则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脸上带着点傻乎乎的笑容。
还有我身边……张起灵。
他不知何时已转回了身,和我一样,目光沉静地投向那片被月光笼罩的角落。清冷的月华流淌在他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轮廓清晰的下颌线上,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桂树的疏影,和树下那些鲜活生动的笑颜。那目光里,没有了古墓深处的幽邃与警惕,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安静的凝视。
月光无声,桂香浮动。所有的喧闹、笑骂、芥末带来的灼痛、烟花留下的耳鸣……都在这一刻奇异地沉淀下去,沉入一片深邃而温暖的宁静之海。
那些地底深处的幽暗,那些九死一生的惊魂,那些人心鬼蜮的算计,那些如影随形的谜团与诅咒……仿佛都被这如水般温柔澄澈的月光,被这满树细碎的金粟甜香,被眼前这一张张或熟悉或年轻、却都带着真实笑意的面孔,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推开,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原来,那些我们曾用命去搏、用血去换、在无数生死边缘念念不忘的所谓“终极”的秘密,那些深埋在地底、引得无数人疯狂追逐的所谓“宝藏”……在眼前这幅画卷面前,竟是如此的不值一提。
最珍贵的宝藏,从来不在冰冷黑暗的墓穴深处。
它就在这里。
在这弥漫着人间烟火与桂花甜香的院子里,在这片被月光温柔笼罩的屋檐下,在这些历经劫波、伤痕累累却最终得以并肩而坐、吵闹欢笑的……家人身边。
酒意混着疲惫,还有心底那股暖融融的饱胀感,最终沉沉地压了上来。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块。院子里的人声渐渐模糊,胖子的高谈阔论、黎簇和杨好压低声音的斗嘴、碗碟轻微的碰撞声……都成了遥远而安心的背景音。
意识像沉入温暖的水底,一点点模糊。在彻底沉入黑暗前,我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目光在院子里缓缓扫过。
胖子摊开四肢霸占了一张竹躺椅,早已鼾声如雷,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解雨臣姿态依旧优雅地靠在一张藤编圈椅里,头微微歪向一侧,闭着眼,月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黑眼镜不知何时也歪在了解雨臣旁边的竹凳上,墨镜滑到了鼻尖,嘴巴微张,竟也睡了过去。黎簇、杨好和苏万三个小子,干脆就蜷在桂花树下的青石板上,头挨着头,像三只依偎取暖的小兽。王盟则趴在油腻腻的饭桌一角,枕着自己的胳膊,睡得人事不知。
最后,目光落在身边。
张起灵没有睡。
他就坐在离我最近的那张竹凳上,背脊依旧挺直如松,沉默地望着头顶那片被桂树枝桠切割开的深蓝天幕。清冷的月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他清瘦的侧影上投下斑驳的光点,明明灭灭,如同古老壁画上剥落的金箔。夜风拂过,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卷起几片早落的桂花,打着旋儿,无声地落在他乌黑的发间和肩膀上。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极其缓慢地侧过头。
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在月光下望过来,里面没有困倦,只有一片亘古的清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目光相触的瞬间,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没有言语,却胜过万语千言。
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带着桂花香的余韵和一丝清冽的月光气息,悄然漫过心田。
我们这样的人啊……
双手沾过泥泞,骨缝里嵌着风沙,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沉重与黑暗,在生死线上反复横跳,挣扎着从无数个不见天日的“下面”爬出来……
居然,也能有今天。
我闭上眼,放任意识彻底沉入那片温暖而安宁的黑暗。嘴角似乎还残留着芥末带来的灼痛,心底却像被那桂花树下的月光彻底洗净,只余下一片澄澈的、沉甸甸的满足。
鼾声、梦呓、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模糊犬吠,交织成一片奇特的、充满生机的寂静,温柔地包裹着这座沉睡的小院,以及院里这群伤痕累累却终于归巢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