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善见21

马蹄踏起官道上的尘土，秦沅伏低身子，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急促的心跳。京城的高大城墙早已被甩在身后，眼前是逐渐开阔的郊野，冬末春初的田地尚且裸露着大片灰褐色的泥土，只有零星耐寒的野草冒出些许倔强的绿意。

她不敢走最繁忙的驿道，而是选择了一条相对偏僻、但据说能节省小半个时辰的旧官道。这条路年久失修，有些地段坑洼不平，青骢马不得不放慢速度，喷着响鼻小心择路而行。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每一息都如同在灼烧秦沅的神经。张简要求她日落前返回点卯，她必须在那之前赶回去，至少要在架阁库别库附近留下足够的身影，证明她“确实”去过了。而在此之前，她要在昌平郡找到线索，找到那个可能已经不存在的丁三。

昌平郡是京畿辅郡，距离京城不算太远，但快马加鞭，也需要近一个时辰。一路上，秦沅的大脑没有丝毫停歇。袁善见冰冷的目光、张简不耐的表情、“鬼手”诡异的袭击、还有那份沉重的青玉拓印……所有画面交织盘旋，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额角的伤痕在疾驰的风中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昨夜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惊险。袁善见提及这伤痕时那洞悉一切却又漠不关心的眼神，让她不寒而栗。他到底知道多少？他放任她出来，是真的被她的借口瞒过，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纵容与观察？甚至，是钓鱼？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凉，几乎要勒停马匹。但箭已离弦，容不得她回头。

临近午时，她终于看到了昌平郡低矮的土黄色城墙轮廓。郡城规模不大，远不及京城的繁华，城门处守卫也显得有些懒散，对进出的人流只是粗略打量。

秦沅压下帽檐，混在几个推着板车的农夫身后，顺利进了城。城内的街道狭窄，房屋低矮，市面还算热闹，但透着一股子地方郡县特有的沉闷气息。

她没有耽搁，直接向着记忆中书卷记载的昌平驿方向行去。驿站通常设在城门附近或交通要道旁，并不难找。

昌平驿比秦沅想象的要破旧些。一座不大的院落，门口挂着半旧不新的牌匾，拴马桩旁停着几辆空的驿车，两个驿卒打扮的人正靠在墙根下晒太阳，显得无精打采。

秦沅的心沉了一下。这种地方，真的能藏着牵扯到郡守和庞大商号的秘密吗？

她定了定神，牵着马走过去，脸上挤出一個略显焦急和疲惫的笑容，对着那年长些的驿卒拱手道：“这位大哥请了，叨扰一下。”

那驿卒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她风尘仆仆的布衣和身后的青骢马（并非驿马制式），语气有些敷衍：“什么事？送公文？不是驿马得去郡衙登记……”

“不不，”秦沅连忙道，声音压低了些，“小弟是来寻个人的。听说贵驿有位叫丁三的兄弟，不知今日可当值？”

“丁三？”那驿卒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然，虽然快，却被紧盯着他的秦沅捕捉到了。他旁边的年轻驿卒也下意识地坐直了些身子。

“你找丁三干嘛？”年长驿卒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警惕。

秦沅心下咯噔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陪着笑：“哦，是这么回事。小弟是京城来的，受人所托，给丁三哥捎点东西。他一位远房亲戚托我带点土产给他。”她拍了拍并无可疑鼓囊的袖袋，谎话张口就来。

年长驿卒狐疑地又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似乎在判断她话的真伪。半晌，他才咂咂嘴，语气有些含糊：“丁三啊……他早就不在这儿干了。”

“不干了？”秦沅心头一紧，追问道，“请问大哥可知他去哪儿了？何时走的？”

“这谁说得准？”驿卒眼神有些闪烁，避开了秦沅的视线，“大概……得有半年多了吧？说是家里有事，辞工回老家了。具体哪儿，我们这些干粗活的，哪儿知道那么细。”

辞工？回老家？秦沅的心直往下沉。这说辞，与她预想中最坏的情况之一吻合了。

“那……驿站里可还有与他相熟的人？或者，他临走时可有留下什么话？”秦沅不甘心地追问，悄悄从袖袋里摸出几枚铜钱，不动声色地塞到那年长驿卒手里，“大哥行个方便，小弟大老远跑来，东西送不到，回去不好交代。”

掂了掂手里的铜钱，驿卒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小老弟，我看你也不像坏人，跟你说实话吧。丁三这小子，走得蹊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乎如同耳语：“不是辞工，是突然就没影儿了！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人就没了，行李都没拿全！驿丞大人只说他家里急事走了，不让多问。后来……后来就没信儿了。有人私下说，他怕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事，栽了……”

驿卒的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忌讳和一丝恐惧的神情。

秦沅的血液几乎要凝固。突然消失！行李未全！驿丞隐瞒！不该惹的事！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个最可怕的猜测——丁三，这个可能接触过异常账目的小小驿卒，已经被“处理”掉了！那个炭笔的“×”，不是标记，是死刑判决！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有些发干：“那……驿丞大人现在可在？”

“驿丞？”驿卒摇摇头，“也换了！原来的王驿丞，在丁三不见后没多久，就调走了，说是高升了……谁知道呢。现在是新来的李驿丞。”

秦沅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刺骨的寒冷。线索到这里，看似彻底断了。丁三消失，知情的旧驿丞调离，一切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对手的手段，比她想象的更为狠辣和周密。

她谢过那名驿卒，失魂落魄地牵着马，缓缓离开昌平驿。站在嘈杂却陌生的街道上，她感到一阵巨大的茫然和无助。下一步该怎么办？难道真的就这样无功而返？

不！绝不能！

她猛地想起那份青玉拓印。丁三经手的是昌平驿的流水账簿，即便他这个人消失了，那些冰冷的数字，那些曾经记录在案的往来，或许还以某种形式存在着？驿站每日往来文书、记录繁多，或许……会有副本？或者，有某些不易察觉的痕迹残留？

她需要找到旧的记录！在现任驿丞和驿卒都换了一批的情况下，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但这是唯一可能的方向。

驿站本身的档案她肯定接触不到。那么，与之相关的呢？郡衙？户曹？兵曹？哪里会留存与驿站物资、银钱、人员相关的记录？

秦沅的大脑飞速思考着，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铺面。她的视线落在了一家不起眼的茶肆招牌上，心中忽然一动。

这种地方，往往是底层吏员、帮闲、车夫脚夫歇脚闲聊，交换各种零碎消息的地方。官方记录或许被抹去，但人的记忆和口耳相传的流言，有时却能意外地保存下一些碎片。

她需要听听，昌平郡关于万盛隆，关于半年多前驿站的人事变动，关于任何不寻常的事情，还有什么风声。

牵着马，秦沅步调沉重地走向那家看起来烟雾缭绕、人声嘈杂的茶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踏入茶肆的同时，昌平郡城门处，一匹快马疾驰而入，马上的骑士目光锐利地扫过街道，似乎在搜寻着什么。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京城御史台内，袁善见听完了张简关于秦沅已前往架阁库别库的回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那份被压在舆图下的条陈，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无人能窥见其丝毫波澜。

暗处的目光，或许从未离开。秦沅的昌平之行，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