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放风时刻,三丈高的青石围墙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将炽热的日光劈成破碎的光斑。
墙根处苔藓斑驳,泛着诡异的青灰色,与地面上横七竖八的人影交织成一幅荒诞的囚笼画卷。数百名囚犯拖着镣铐机械挪动,粗布囚服沾满陈年污垢,空洞的眼神里不见半点生气,活脱脱是从黄泉爬出的行尸走肉。此起彼伏的咒骂声、嬉闹声中,隐隐浮动着腐肉与铁锈混合的腥气,仿佛连空气都被这方狭小天地腌渍得发馊。
端木景渊蜷缩在最阴暗的角落,脊背紧贴着潮湿的墙面。他微阖双眼,喉结随着绵长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腕间铁链垂落的姿态自然得近乎慵懒,乍一看真像在偷享片刻休憩。
可若有人留意,便能发现他后腰始终紧绷成蓄势待发的弯弓,指节捏着半截草茎无意识摩挲,草叶边缘已被碾出细碎的裂口——这是常年握剑养成的肌肉记忆,在这虎狼环伺之地,连呼吸都成了精心设计的伪装。
约莫半柱香后,"王五"晃悠着踱到近旁。他扯着衣襟扇风,故意在墙根蹭落几片墙皮,粗粝的嗓音混在喧嚣里:"这天可真毒。"说着一屁股坐下,肩头几乎要撞上端木景渊。这过分亲昵的距离,在这充斥着猜忌与血腥的牢狱里,本就是反常的信号。
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从"王五"胸腔溢出,轻得像掠过枯叶的风。端木景渊睫毛未颤,唇缝间挤出一线气音:"装瘸的左腿,藏匕首的靴筒,还有..."他顿了顿,喉间滚动出冷笑,"贺兰将军的鹰视狼顾,可不是区区漕帮打手学得来的。"
空气瞬间凝固。"王五"保持着挠痒的姿势,脊梁却绷成了一张硬弓,原本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精光乍现的刹那,活脱脱是西北荒原上蓄势扑食的苍鹰。他用同样的密语回应,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箭矢:"暗卫营第三重易容术,却藏不住掌心的剑茧。阁下...可是那位令晋王余孽闻风丧胆的端木景渊?"
阴影恰好漫过端木景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他缓缓转头,眼尾刻意用炭灰晕染的小痣在昏暗中忽明忽暗,却遮不住眼底翻涌的寒芒:"是我。"这简短的单字裹挟着无形威压,惊得墙根处的蝼蚁都停止了爬动。
贺兰拓泽目光如炬,像审视战利品般扫过对方伪装的破绽:"易容术贵在藏拙,阁下刻意保留的标志性痣点,反倒成了最明显的印记。"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囚服补丁,看似随意的动作实则在计算周遭囚犯的方位,"不过能仅凭步态识破我的身份...倒值得联手。"
端木景渊凝视着远处斗殴的囚犯,飞溅的血珠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虹光。他压低声音,吐字清晰得如同金石相击:"巫女的线索,晋王的余党,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牢门处荷枪实弹的守卫,"那些藏在暗处的刽子手。你的目标,与我一致?"
贺兰拓泽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那是同类相认时才有的嗜血光芒。他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正有此意。"话音未落,两人的拳背已在阴影中轻轻相撞。这看似寻常的动作,实则暗藏西北军特有的暗号——三长两短的叩击节奏,是比任何契约都更牢不可破的生死盟誓。
墙头上的乌鸦突然发出凄厉啼叫,惊起满院尘埃。而这方被阴影笼罩的角落,两个同样游走在黑暗中的猎手,已悄然完成了致命同盟的缔结。他们周身弥漫的肃杀之气,竟让附近的囚犯不自觉退开半步,却无人知晓,这看似平常的午后,已为整个牢城营埋下了颠覆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