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
归云庄外，断壁残垣间弥漫着血腥与尘灰的气息。
端木景澜扯掉身上破烂的“丁四”号衣，换上干净的常服，揉着手腕，凑到上官埋奚身边，脸上带着痞笑，却故意压低了声音对着我这边“诉苦”：“埋奚姐姐，你看！我就说怎么这么倒霉又是我钻老鼠洞？原来…”
他瞟了一眼不远处正负手而立、看着属下清理现场的端木景渊，故意提高了一点声音：
“…原来是我哥根本舍不得让他心尖儿上的夫人去那种腌臜地受苦啊！什么线索断不断，根本就是假公济私，拿我顶缸嘛！还害我差点被那老鬼手下的杂鱼挠了！”他夸张地扯了扯破口的囚衣。
上官埋奚瞥了他一眼，英气的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顺着他的话，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促狭和坦然：
“不然呢？你哥那人…护短得紧，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他能舍得让婉君进去闻那牢里的馊味、见那些下三滥的手段？或者万一刚才那‘千面鬼手’突施冷箭是瞄准了婉君呢？景澜，你可是他的亲弟弟…这时候，不就是你顶上去替他、替咱们挡风遮雨的时候了？”她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被剑气涤荡后犹有余威的战场，“再说了，真要碰上像今天这老鬼级别的硬茬，除了你哥那个…非人的家伙能一指头摁死，旁人上去不是添乱么？你在牢里顶缸，我们在外面扫场，这安排…恰到好处。”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
“呃…！”端木景澜被噎了一下，尤其听到“非人的家伙能一指头摁死”时，眼角都抽了抽。想想埋奚姐姐说的前半段…好像是这么个理儿。他猛地反应过来，指着上官埋奚，一脸控诉：
“你！埋奚姐姐！你看出来了！你早就看出来了！哥明明舍不得嫂嫂涉险，故意支使我这个亲弟弟去探雷，你也不提醒我？还让我去？！你跟他合伙坑我！尤其是他今天露那一手…根本不用我们操心他安危嘛！”
上官埋奚看着他炸毛的样子，忍不住抿唇一笑，伸手在他肩上用力一拍（恰好拍在被绳索勒出痕迹的位置），爽朗道：“这不是为了查案嘛！再说，你这不干得挺漂亮？勇闯虎穴，揪出大老鼠，配合你哥里应外合，更是一举灭杀了对方最强的宗师，功不可没！回头请你喝酒压惊！”
“哼！”端木景澜被她拍得一趔趄，疼得龇牙咧嘴，听到喝酒才勉强哼了一声。
不远处，我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我悄悄侧过脸，目光精准地捕捉到端木景渊的侧影。他似乎正低声对灰鼠吩咐着什么，侧脸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冷硬，然而那凤目微垂、长睫掩映下的眼波深处，却映着归云庄残余的篝火，跳跃着柔和的光。
我的目光不由掠过那片被剑气劈开、黑气彻底消散的地面，以及那老鬼凄惨的死状。董千临死前那句“百年难遇…端木世家…血脉！”如同沉雷在我心海滚动。一股暖流混着难以言喻的悸动自心底涌起——他那样强大，那样深算，却在最细微处…护着我。一股细微的、带着甜意的暖流，不受控制地汩汩涌出。
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扬州城鳞次栉比的屋瓦之上。悦来居天字号上房的露台，夜风习习。
满案的珍馐美馔纹丝未动。端木景渊仅着一件质地柔软的云青色常服，负手立于白玉栏杆前。衣袂在风中轻扬，夜风吹散了他身上惯有的松墨冷香。
我斜倚在紫檀雕花贵妃榻上，半眯着眼，像只饱食后在火炉边打盹的猫儿。指尖懒洋洋地把玩着腰间那枚温润如羊脂的白玉佩——婆婆临别时私下塞给我的家传暖玉。
寂静中，端木景渊忽然开口，声音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宁静：
“当初那本日记…”
他转过身，月光为他周身镀上清冷银辉，眼角那颗极小的泪痣在朦胧光线下若隐若现。凤眸精准地攫住我微微睁开的眼睛，眸色幽深难测，尾音拖得低缓：
“…还想着要跑路？”
我心头一跳！来了！就知道这家伙记仇！
我迅速调整表情，眼波流转，故意用那只捏着玉佩的手托住下巴，姿态慵懒，拖长了调子：“跑路？往哪儿跑？”
我微微扬起下巴，带着狡黠的挑衅，眸光却温柔得能溺死人，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金山银山买不动我，刀山火海拦不住我，可若有人…拿他那颗冷玉雕成、藏在冰霜硬壳下的真心死命拽着…”我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他垂在身侧、曾发出那惊天一指的修长手指，想起董千那惊骇的遗言，“…还用那种…吓死人的厉害，堵死了所有退路…”声音轻软，带着一丝叹息般的了然。
我站起身，莲步轻移，（嗯……其实就是走得比较快，他娘的幽岷阁嬷嬷以前还教过我呢！他娘的杀千刀！）走到他面前。月光洒在我精心装扮过的脸上，眼中光华流转。我伸出指尖，大胆地点在他紧实的心口位置，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那沉稳有力的搏动。
“夫君…” 我的声音轻如耳语，带着一丝戏谑，一丝喟叹，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
“…我还能往哪儿跑？”
月光似凝珠，流淌在两人之间。
端木景渊垂眸，凝视着我的脸。那些刀光血影、冰冷暗影，仿佛都在这双盛满星光与戏谑的眼眸中，被一寸寸揉碎、化开。
他忽然俯身。
一个极轻的、带着星夜凉意的吻，羽毛般落在了我的眉心。温热的呼吸拂过额发，低沉的话语随之沉沉敲落：
“嗯…”
他应得极轻。
“…这次，跑不掉了。”
尾音消失在唇齿相接处。
夜风习习，吹皱一城灯影。那轮悬于天际的明月，温柔地注视着庭院深处的相拥剪影。
人间烟火千山远，且将此心共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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