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深处,腊月风卷着碎雪,撞在朱红描金的廊柱上,簌簌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暖香,是上等的沉水香,混着酒肴的丰腴气息,丝丝缕缕,黏腻地贴在人的肌肤上。
睿王府世子大婚,整个京都的煊赫似乎都挤进了这片雕梁画栋里。锦缎华服,珠翠流光,宾客的笑语喧哗织成一张绵密的网,将冬夜的清寒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府门之外。林疏月立在暖阁的轩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悬垂的茜色纱幔,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灯火映照得有些发虚的庭院。远处主厅的喧闹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嗡嗡地传来,带着一种令人昏沉的暖意。
她身上那件簇新的海棠红云锦袄裙,是父王特意命宫中尚服局赶制的,金线盘绕的缠枝纹在烛火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泽。可她总觉得这光鲜亮底下的皮肤,被一种无形的东西刺挠着,不痛,却让人坐立难安。
“郡主,您怎的一个人躲在这儿?”贴身侍女云袖端着一碟精巧的点心进来,脸上带着点担忧,“前头可热闹了,世子爷正被灌酒呢!”
林疏月扯了扯嘴角,勉强算是回应了一个笑。热闹是旁人的,她只觉得胸口闷得慌。父王今日在席间眼神格外深沉锐利,扫过那些推杯换盏的宗室勋贵时,像在掂量着什么。大哥林承煜的笑容,也总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然隐去,换上一种林疏月看不懂的疲惫和凝重。
“我去廊下透口气。”她低声说着,提起有些厚重的裙裾,避开了暖阁里几道探究的目光,悄然溜了出去。
回廊曲折,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在青石地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她拐过一道月洞门,喧闹声被厚厚的墙壁阻隔,骤然低了下去。夜风裹挟着雪沫,带着凛冽的清新,扑在脸上,终于驱散了暖阁里的些许窒闷。她深深吸了一口这冰冷的空气,感觉胸肺间那股沉甸甸的浊气被冲淡了些许。
然而,这份短暂的清静并未持续多久。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甲片特有的、冰冷尖锐的摩擦撞击声,突兀地撕裂了王府后院的静谧。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与血的气息,踏碎了所有虚假的繁华笙歌。
林疏月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脊背紧紧抵住了冰凉的廊柱。她屏住呼吸,循声望去。
只见回廊尽头的垂花门洞外,光影剧烈地晃动扭曲。几盏原本悬在门楑上的红绸宫灯,被粗暴地撞落在地,发出“噗噗”的闷响,烛火瞬间熄灭,只余下焦黑的残骸。紧接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裹挟着门外凛冽的风雪和浓重的寒意,悍然闯入这片灯火阑珊之地。
是马柏全。
这位大靖王朝最年轻、也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战神,竟在此时此地出现。他身上那副标志性的亮银鱼鳞细铠并未卸下,肩甲和胸甲上凝结着尚未融化的薄雪,更沾染着大片大片暗沉近黑的污渍,在廊下昏黄的烛火里,散发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他显然刚从某个血肉横飞的战场归来,风尘仆仆,杀伐未歇。
最刺目的,是他眉骨上方那道新鲜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淋漓的鲜血并未完全凝固,正沿着他刚硬如刀削的侧脸轮廓蜿蜒而下,滑过紧绷的下颌线,最后滴落在他银光熠熠的胸甲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触目惊心的血花。那血痕红得惊心,衬着他苍白却线条凌厉如岩石的脸,平添了十分的煞气。他的眼,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正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能灼伤人的戾气,冰冷地扫视着这片象征富贵荣华的庭院。
他身后,是数名同样顶盔掼甲、手持利刃的亲卫,个个眼神如鹰隼,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血腥煞气,沉默地拱卫着他们的将军,如同蓄势待发的凶兽。
林疏月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似乎凝固了。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急速攀升,冻结了四肢百骸。她认得那张脸。就在半个时辰前,前厅觥筹交错最盛之时,她曾隔着重重人影,无意间瞥见过这位传说中的战神。那时,他正被几位宗室子弟簇拥着敬酒,眉宇间虽有不耐,却尚有一丝敷衍的克制。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已全然不是那个勉强应付应酬的将军。他像一柄彻底出鞘、饮血无数的凶刃,带着摧毁一切的暴烈气息。
他锐利如刀锋的目光,在扫过廊下阴影时,猛地定格在林疏月身上。
那目光冰冷、审视、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锐利,仿佛瞬间剥开了她身上华贵的锦缎,直刺入骨。林疏月被那目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胸腔。
马柏全的视线在她脸上只停留了一瞬,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任何情绪,随即便移开,大步流星地朝着前厅主宴的方向踏去。沉重的战靴踏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清晰而沉重的回响,如同踏在人的心尖上。甲叶铿锵,摩擦声尖锐刺耳,彻底撕碎了王府此刻所有的喜庆伪装。
林疏月浑身冰凉,一股巨大的、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提起沉重的裙裾,不顾形象地朝着前厅的方向狂奔起来。心头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父王!大哥!
那沉重的、带着杀伐之气的脚步声,像催命的鼓点,在她身后紧追不舍。她冲过回廊,穿过一道垂花门,前厅那喧天的鼓乐声、觥筹交错的笑语声已近在咫尺。
然而,就在马柏全的身影即将踏入那片灯火辉煌的主宴厅的前一刻,变故陡生!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炸开!声音沉闷而巨大,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又像是九天惊雷猛然劈落。整个王府的地面随之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前厅方向,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凄厉惊恐的尖叫声、杯盘碗盏碎裂的哗啦声、桌椅倾倒的碰撞声……无数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秩序与欢愉!
林疏月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她死死扶住身旁的廊柱才稳住身形。刺鼻的硝烟味和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燃烧木料的焦糊气味,如同一条条冰冷的毒蛇,猛地钻入她的鼻腔,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眼泪瞬间涌出。
她惊恐地抬头望去。
只见前厅那片原本灯火通明、富丽堂皇的区域,此刻已是狼藉一片,如同被巨兽狠狠蹂躏过。巨大的琉璃宫灯从高高的穹顶砸落下来,在猩红的地毯上摔得粉碎,烛火点燃了帷幔,火苗正贪婪地舔舐着精美的雕花窗棂。精致的酒席被掀翻在地,价值千金的珍馐美馔与破碎的瓷片、倾洒的酒液混杂在一起。最刺目的,是那满地流淌的、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诡异暗红色的液体,以及倒伏其中、生死不知的宾客!
刚才还衣冠楚楚、谈笑风生的王孙贵胄们,此刻如同受惊的鸟兽,在浓烟、火光和不断爆开的混乱中尖叫着、推搡着、盲目地奔逃。华丽的衣袍被撕破,沾满污秽和血迹,珠翠散落一地,被无数慌乱的脚践踏。
人间地狱,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