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湿气吹进山洞,我握着那张画的手微微发抖。赵嬷嬷站在我身边,一言不发,只用眼神死死盯着那个女人。
“你确定那个人还活着?”我问。
她点头:“活着,只是不敢露面。”
我咬紧牙关:“他在城西什么地方?”
女人看了我一眼,低声说:“就在城西老巷子里,靠南边的那间旧宅。他现在是个卖药的老头,没人认得他了。”
我深吸一口气:“带我去。”
赵嬷嬷急了:“娘娘,您不能去!那边是锦衣卫的地盘,他们随时可能发现您!”
我转头看着她:“嬷嬷,我已经逃够了。这次,我得亲自去看看。”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劝。
女人转身就走,我跟上。赵嬷嬷叹了口气,也默默跟在后面。
我们一路穿林过坡,避开大道,绕小路往城西走。天快亮时,终于到了那条巷子。
巷子又窄又暗,两边的墙都快塌了,地上全是积水。女人停下脚步,指了指前面一扇破旧的门:“他就住这儿。”
我走上前,敲了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佝偻的老头探出头来,眼神警惕。
女人开口:“苏大人的女儿来了。”
老头愣了一下,门开得更大了些。
我们走进屋里。屋子不大,堆满了草药和纸卷,一股苦味扑鼻而来。
老头坐在矮凳上,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惊讶。
“你长得真像你娘。”他说。
我心里一颤。
“您见过我娘?”我问。
他点点头:“见过。当年你爹常来这儿找我,有时带着你娘一起。她总笑着说,苏大人不该总跑这种地方,怕人说闲话。”
我喉咙发紧:“那……您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的不多,但那天早上,你爹确实去了御书房。”
我屏住呼吸。
“他进去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像是有什么事想不明白。我在外面守着,听见里面声音不大,但很急。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他出来了。”
“他出来的时候怎么样?”赵嬷嬷忍不住问。
老头摇头:“脸色更差了。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走。”
“他说什么了吗?”我声音发哑。
老头点头:“他说了一句,‘只要她能活,我这条命算什么’。”
我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痛得清醒。
原来……原来爹真的是为了我才死的。
老头看着我,忽然说:“你爹不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他能做出那样的决定,说明他知道皇上已经动了杀心。”
我咬住嘴唇:“所以,您觉得是谁逼太医下毒的?”
他犹豫了一下:“我不敢肯定,但那天晚上,有个影子从御书房后门溜出去了。我没看清脸,但那人身形瘦高,走路不太稳。”
我心里一动:“走路不太稳?”
他点头:“是,像是腿上有伤。”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人的名字。
赵嬷嬷也想到了,低声说:“会不会是……内侍省的张公公?”
我猛然抬头:“张德全?”
赵嬷嬷点头:“他以前摔断过腿,走路一直有点跛。”
我咬紧牙关:“就是他。”
老头看着我们:“你们打算做什么?”
我缓缓站起身:“我要去找他。”
赵嬷嬷急了:“娘娘,这太危险了!张德全现在是内侍省的大总管,皇上最信任的人之一。您要是贸然去找他,一定会被发现。”
我冷笑:“那就让他发现。”
赵嬷嬷一愣:“啊?”
我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我一直都在逃。逃出宫,逃到镇上,逃进山洞。可逃来逃去,我爹还是死了。现在,我得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赵嬷嬷还想说什么,却被我打断。
“嬷嬷。”我轻声说,“帮我准备一套宫女的衣服。”
她瞪大眼:“娘娘,您不会是想……”
我点头:“对,我想混进宫里。”
她脸色瞬间变了:“不行!绝对不行!”
我看着她:“嬷嬷,你不是一直说,要替我爹讨回公道吗?现在机会来了,你怎么反倒退缩了?”
她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我走到老头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他摆摆手:“不用谢。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我转身往外走,赵嬷嬷赶紧追上来。
“娘娘,您听我说……”她急切地说,“您不能回去。那里不是您的家,是您的坟墓。”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嬷嬷,我必须回去。不只是为了我爹,也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再活在恐惧里了。”
她眼里泛起泪光:“可您会死的。”
我轻轻一笑:“那我也得死得明白。”
她咬紧嘴唇,许久,终于低声说:“好,我陪你回去。就算死,我也陪着您。”
我拍拍她的手:“谢谢你,嬷嬷。”
我们回到巷口,女人还在等我们。
“娘娘。”她开口,“如果您真要进宫,我有个办法。”
我看向她:“什么办法?”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这是宫里的腰牌,我丈夫以前是宫里的杂役,后来出了事,我就一直留着它。”
我接过牌子,摸了摸上面的刻痕,心里一阵复杂。
“谢谢。”我说。
她摇头:“不用谢。我只是希望,你能让你爹安心。”
我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朝着城门走去。
天已经亮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我低着头,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拿着那块腰牌。
赵嬷嬷走在后面,一句话也没说。
我们混进城门,顺着偏僻的小路往皇宫方向走。越靠近皇宫,我的心跳就越快。
我知道,这一进去,可能再也出不来了。
但我已经决定了。
我要让皇上知道,我不是他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我要让李承泽知道,他的悔意来得太迟了。
我要让张德全知道,害死我爹的代价,有多重。
我走进皇宫的侧门,将腰牌递上去。
守门的侍卫扫了一眼,没多问,放我进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赵嬷嬷,她站在远处,眼里满是担忧。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宫门。
风很大,吹得我脸颊发烫。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再也不是那个只会逃跑的苏璃了。
我是苏怀瑾的女儿。
我回来了。
\[未完待续\]我踩着青砖地上的露水往里走,鞋底沾了湿泥。宫墙太高,把晨光都挡在外头,廊下还燃着几盏灯笼,晃得人眼晕。
路过御膳房时飘来一股甜粥香,混着桂花。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爹总偷偷从御书房带些点心给我。他见我吃得香,就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像是阳光落在湖面上。
现在那笑容碎在记忆里,怎么都拼不回来了。
我贴着墙根走,腰牌藏在袖子里。远处传来脚步声,几个小太监抬着木桶匆匆跑过,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的裙角。他们没注意到我,只顾着往前冲。
转过朱漆剥落的影壁,我看见了内侍省的牌子。
张德全就在里面。只要找到他,我就能知道真相。
我刚要往前走,忽然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苏璃?”
我浑身一震,慢慢转身。
李承泽站在回廊尽头,穿着深青色的官服,腰上系着玉带。他脸色比从前更白了些,像是许久没见天日。
我攥紧拳头:“你怎么在这儿?”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在等你。”
我冷笑:“等我做什么?再替皇上办一次差?”
他停住脚步,眼神暗了下去:“不是。”
我没理他,转身就要走。
他突然说:“你知道吗?你走后,你爹被罚了三个月俸禄。”
我心里一颤,但没停下。
“他一个人在御书房待了三天,谁都不见。”他声音低了下来,“第四天早上,他去了御花园,跳了池子。”
我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他看着我,眼里有痛意:“他没死成。被人捞起来了。”
我喉咙发紧:“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他苦笑:“皇上不许传出去。怕影响名声。”
我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掌心。原来爹早就想死了,可连死都不得自由。
李承泽轻声说:“他活着,是为了你。”
我闭上眼,吸了口气。风从耳边吹过,带着一丝血腥气。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感激皇上?”我睁开眼,盯着他。
他摇头:“我想让你活下去。”
我笑了:“我已经决定了。我要让张德全付出代价。”
他脸色变了:“你疯了?他是皇上身边最得力的人,你碰不得!”
我冷冷看着他:“我偏要碰。”
他急了,伸手想拉我:“听我说,别去。他会把你……”
我甩开他的手:“你让开。”
他没动。
我们对视着,像两柄出鞘的剑。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混着拐杖敲地的声音。
“哎哟,这不是李大人嘛?”
我和李承泽同时转头。
张德全拄着乌木杖,从回廊那头缓缓走来。他穿一身墨绿缎面袍子,脸上笑眯眯的,像是看见了老熟人。
我死死盯着他那条腿。
他走路确实不太稳,右腿比左腿短了半截,走一步,身子就歪一下。
就是他。
李承泽脸色一变,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张德全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一眼:“这不是苏大人的千金吗?好久不见。”
我直视着他:“你认识我爹?”
他笑:“当然认识。苏大人可是咱们宫里的红人,皇上跟前的大红人。”
我声音冷得像冰:“你那天晚上,是不是去过御书房?”
他脸上的笑不变:“苏大人说什么?我记不清了。那天晚上我好像在值夜班。”
我往前逼近一步:“你在说谎。”
他终于收了笑,眼神阴沉下来:“小姑娘,说话要讲证据。”
我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群侍卫从拐角处冲了出来,领头的是个黑脸武官。
“拿下!”他一声令下。
我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就被扭住了。
张德全笑吟吟地说:“这丫头私闯皇宫,还意图行刺,拖下去吧。”
李承泽突然冲上来:“等等!”
黑脸武官看他一眼:“李大人,这是皇上的旨意。”
李承泽脸色惨白。
我被押着往外走,路过张德全身边时,我低声说:“你会死在我手里。”
他笑着点头:“我等着。”
我被拖进一间偏殿,扔在地上。
两个侍卫守在门口。
我摸了摸袖子里的腰牌,心里想着赵嬷嬷。她一定在外面急坏了。
忽然,门外传来争执声。
“李大人,您不能进去!”
接着,门被猛地推开。
李承泽走了进来,脸色铁青。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压低声音:“听着,你现在不能死。”
我冷笑:“那你倒是救我啊。”
他盯着我:“我可以帮你逃出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我皱眉:“什么事?”
他声音很轻:“别冲动。等时机成熟,我会帮你。”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在等。
等一个能扳倒张德全的机会。
我缓缓点头:“好。”
他松了口气,站起身,朝门外喊:“来人。”
我被重新押回牢房时,天已经黑了。
我靠在墙边,听着外面的风声。
我知道,李承泽不会害我。
因为刚才那一刻,我看到他眼里有泪光。
他不是装的。
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爹的身影。
爹,我不会让你白死。
我一定会让他们全都付出代价。
我握紧拳头,在黑暗中等待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