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
肺部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我猛地睁开眼,像一条被狠狠抛在滚烫沙滩上的鱼,剧烈地呛咳、喘息,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带来火烧火燎的痛楚。冰冷、浑浊、带着浓重灰尘和淡淡血腥味的空气,粗暴地涌入我灼痛的喉咙和鼻腔。
回来了?我…还活着?
身体沉重得如同灌满了凝固的铅块,每一个关节都在呻吟,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衰竭和难以忍受的疼痛。然而,我的右手,却像被无形的铁钳死死焊住,以一种痉挛般的、超越生理极限的力量,死死地攥着一个冰冷、坚硬、棱角分明的东西。
是它!那盏引魂灯!
它就那么诡异地、突兀地出现在我血肉模糊、指骨可能都已碎裂的右手中。灯盏里,那曾经翻滚沸腾的暗黄色、如同劣质油脂般的“灯油”已经几乎见底,只剩下薄薄一层污浊粘稠的沉淀物,紧贴着冰冷的金属底部。那根惨白的、疑似人骨打磨而成的灯芯上,只剩下豆大的一点幽蓝色火苗。它微弱地跳跃着,光芒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房间里一丝微弱的气流,都能轻易将它掐灭。这微光在昏暗、死寂的房间里顽强地闪烁着,投射出诡异而绝望的影子。
我挣扎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拖着这具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躯壳,一点点挪到父亲身边。他依然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覆盖着那张薄薄的白布,如同七天前一样。那点微弱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幽蓝灯光,恰好映照在他白布下露出的、苍白而平静的下半张脸上,勾勒出一种不祥的安宁。
成了?真的…成功了吗?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每一次跳动都撞击着脆弱的肋骨,带来闷痛。巨大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狂喜,和一种深入骨髓、近乎窒息的恐惧,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死死地缠绕在一起,让我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我的眼睛瞪得几乎裂开,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那豆大的蓝焰。它每一次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跳动,都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我紧绷到极限、濒临崩溃的神经上,发出无声的轰鸣。
那点蓝焰,在死寂中极其艰难地、微弱地膨胀了一下,仿佛一个濒死之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试图吸入一点空气。它挣扎着,终于爆发出一点微弱到极致、几乎难以用肉眼捕捉的、幽蓝色的星芒——那是它生命中最后的光华。
然后,彻底熄灭了。
一缕极其稀薄、带着淡淡腥甜气息和焦糊味的青烟,从灯芯顶端袅袅升起,在冰冷的空气中只停留了不到半秒,便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彻底消散无踪。
灯…灭了。
绝望的冰冷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将它狠狠攥紧、挤压!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呼吸也骤然停滞。失败了吗?耗尽一切,赌上性命,最终…父亲还是…灰飞烟…
就在那缕青烟彻底消散、最后一抹象征着父亲魂魄的幽蓝光芒彻底湮灭于黑暗的同一刹那——
“呃…嗬…”
一声沉闷的、如同破旧风箱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拉扯、发出的干涩摩擦声,无比清晰地、突兀地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
覆盖在父亲脸上的白布,被一股来自下方的、不容置疑的力量猛地顶起一个突兀的弧度!
白布之下,他原本毫无起伏的胸膛,剧烈地、明显地起伏了一下!
巨大的、劫后余生的狂喜如同积蓄了千年的火山,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的理智堤坝和恐惧枷锁!“爸!爸!你回来了!你活过来了!!!”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了过去,喉咙里爆发出嘶哑变调的哭喊,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我颤抖着,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疯狂,一把掀开了那张覆盖在父亲脸上的薄薄白布。
父亲的脸,彻底暴露在窗外透进来的惨淡月光下,也暴露在我手中那盏已然熄灭、只剩下冰冷死寂金属躯壳的引魂灯旁边。
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空洞地、直直地“望”着低矮、斑驳、布满污渍的天花板。没有焦距,没有神采,没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更没有属于父亲的、哪怕一丝一毫我所熟悉的慈爱、温暖或任何属于“人”的情绪。
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浑浊。如同两口干涸了千万年、沉淀了无尽污秽的泥潭,倒映不出任何光亮。
脸上那因狂喜而扭曲的表情瞬间凝固、碎裂。一股比幽冥地府最深处寒泉还要刺骨的冰寒,从我的头顶天灵盖猛地灌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将每一根神经都冻结成冰。
一股源自本能的寒意让我猛地低下头,目光死死锁在手中冰冷的引魂灯座上。在灯盏底部残余的、最后一点粘稠污浊的痕迹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可怜的、惨淡的月光,我清晰地看到了几个东西——它们并非雕刻,更像是天然蚀刻在金属内部的纹理:几个极其微小、结构复杂、充满了非自然几何美感和冰冷工业感的诡异符号,组合成一个令人不安的抽象标识;在这个标识的下方,还有一行更加细小、弯弯曲曲、如同活物般扭动、绝非地球上任何已知语言的文字!
与此同时,我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猛地扫向父亲那只被掀开的白布覆盖了大半、此刻无力垂落在冰冷地板上的左手——在那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背上,不知何时,赫然浮现出一个与灯座底部标识一模一样的、幽幽散发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蓝光的烙印!
一个毛骨悚然、逻辑链条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高压电流般瞬间贯穿我的大脑,炸得我魂飞魄散:那充满赛博朋克废土风的诡异幽冥鬼市…那如同程序化杀人机器般的电子阴差…那如同微型反应堆的邪恶灯座…这非自然的烙印…以及父亲“复活”后这非人的状态…
父亲“活”了。但回来的,真的是那个为我推开货车的父亲吗?还是…那盏灯,连同父亲的躯壳,都只是被某个无法想象、冰冷而恐怖的未知存在,早已标注好的…“活体样本”?
狭小的公寓里,死寂如同实体般压下来,沉重得令人窒息。唯一的声音,是父亲喉咙里发出的、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连贯的“嗬…嗬…”声,那声音如同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充满了非人的机械感。他僵硬地、一卡一顿地转动着脖颈,发出细微的“咯咯”声。那燃烧着幽幽鬼火、如同两口通往地狱深渊的双眸,如同两台精准而冷酷的扫描仪,缓缓地、冰冷地,聚焦在了我的脸上。那目光中,没有亲情,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血液凝固的…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