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坐在摇摇晃晃的黄包车上,后颈还沾着红盖头的流苏碎屑。车帘被风掀起一角,能看见街面上的人都在往沈府的方向涌——毕竟是沈家小姐嫁入将门的大事,半个城的人都等着看这场热闹。
“师傅,再快点。”她压低声音,指尖攥得发白。帆布包硌着后背,里面的传单边缘像刀片似的刮着衣料,提醒她此刻不是恍惚的时候。
黄包车夫应了声,加快脚步拐进一条窄巷。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咕噜咕噜”响,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喜乐声,竟有种荒诞的割裂感。沈青梧闭上眼,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李玉溪的脸。
她其实只见过他三次。
第一次是在去年的画展开幕式上,他被一群人围着,却独自退到角落看画,指尖在《黄河咆哮图》的边缘轻轻敲击,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第二次是两家定亲后,他来沈府拜访。父亲让她出来见礼,他递过来的茶盏稳稳当当,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论持久战》上时,停顿了半秒,嘴角似乎牵了下,又很快恢复平静。
第三次……便是此刻,她想象中他骑在马上的模样。
“姑娘,到码头了。”车夫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沈青梧猛地回神,付了钱跳下车。三号货轮就泊在岸边,烟囱里冒着灰白的烟。她刚要上前,就听见身后有人喊:“沈小姐留步!”
回头看见是沈家的管家,气喘吁吁地追过来,手里还攥着件披风:“夫人让给您的,说江上风大……”他眼眶红着,“老爷让我带句话,说您……万事小心。”
沈青梧愣住了。她以为等待她的会是暴怒与斥骂,却没想过是这样一句嘱咐。风掀起管家的衣角,她看见他藏在身后的手里,还捏着半张被撕碎的《申报》,上面印着“华北危急”的黑体字。
喉咙忽然发紧,她接过披风裹在身上,转身快步登上跳板。船鸣笛的瞬间,她回头望了眼岸线,沈府的方向被晨雾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那片梧桐林的轮廓,还隐约能看见。
而此时的沈府,正乱成一锅粥。
喜娘掀开盖头看见空椅时,尖叫声差点掀翻屋顶。沈老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春桃骂了句“孽障”,却在看见女儿留在桌上的玉镯时,突然沉默了,背过身去抹了把脸。
宾客们议论纷纷,都在猜李家少爷会如何发作。毕竟是当着全城人的面被落了脸面,换作谁都该掀桌子了。
可李玉溪只是站在喜堂中央,看着那顶孤零零的凤冠,和旁边那方未被掀起的红盖头。有人递上茶,他接过来时手很稳,指尖甚至还在轻轻摩挲着杯沿,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李公子,这……”媒人搓着手,满脸尴尬。
李玉溪忽然笑了,声音不高,却让喧闹的喜堂瞬间安静下来。“无妨。”他放下茶杯,“既然沈小姐有要事在身,这婚事便先搁着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轻快得不像刚被退婚的新郎。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眼沈青梧闺房的方向,阳光恰好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雀跃。
没人知道,他袖袋里的火车票,发车时间比沈青梧的船晚一个时辰。
更没人知道,他昨夜收到的密信上,除了接头地点,还有一句:“沈同志已出发,望沿途照应。”
马车驶离沈府时,李玉溪掀开窗帘。街面上的人还在议论沈家小姐逃婚的事,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定是跟野男人跑了。他听着这些话,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忽然低声笑了。
疯吗?或许吧。
可这乱世里,不疯魔,如何活得下去?不疯魔,又如何救这破碎的山河?
车过朱雀桥时,他看见桥下的水正向东流,波光粼粼的,像极了沈青梧那双藏着火焰的眼睛。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半片梧桐叶,是上次去沈府时,从她窗台上捡的。
叶尖被他摩挲得发毛,他却宝贝似的揣回怀里,轻轻拍了拍。
“等着我。”他对着窗外的流水轻声说,“很快。”
货轮在江面上渐渐驶远,沈青梧站在甲板上,披风被风掀起。她不知道,三个时辰后,有一列火车会沿着江岸向西行驶,车上有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正望着她乘坐的船影,眼底盛着和她一样的光。
红盖头还留在沈府的梳妆台上,被后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它没等到被掀起的时刻,却成了两个灵魂奔向同一片战场的,第一个隐秘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