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骋的公寓永远保持着23度的恒温,这是为了他的蛇。
他站在特制的玻璃蛇箱前,手指轻轻敲击玻璃。箱内,一条近两米长的黄金蟒缓缓游动,鳞片在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大黄,饿了?"池骋低声问道,声音是外人从未听过的温柔。
黄金蟒抬起头,信子快速伸缩,似乎在回应主人的话。池骋嘴角微扬,转身从冰箱取出事先解冻的白鼠。六年来,照顾这两条蛇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习惯,即使出差也会安排专人照料。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池骋皱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郭城宇。他按下接听键,继续专注地用镊子夹着白鼠在大黄面前晃动。
"郭子,什么事?"
"你绝对猜不到我今天相亲对象是谁。"郭城宇的声音透着古怪。
池骋嗤笑一声:"又是哪个名媛千金被你放了鸽子?"他松开镊子,看着大黄精准地咬住白鼠,开始缓慢吞咽。
"汪硕。"
镊子从池骋手中掉落,砸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大黄受惊般缩了一下,但很快继续进食。
"...你说谁?"池骋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汪硕,raven集团的那个汪硕,六年前那个汪硕。"郭城宇一字一顿地说,"他回来了。"
池骋弯腰捡起镊子,动作缓慢而克制:"哦?"他强迫自己发出一个漫不经心的单音节,"所以?"
电话那头传来郭城宇的叹气声:"池骋,别装了。我提到录像的事,他反应很奇怪。"
"什么录像?"
"你知道的,六年前那家酒店的监控。我上个月偶然找到的,还没看完..."郭城宇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觉得我们可能误会他了。"
池骋的指节因握力过大而发白。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眼前浮现出六年前汪硕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误会?"池骋冷笑,"亲眼所见也算误会?"
"监控显示..."
"够了。"池骋打断他,"他回来干什么?"
"接手raven集团亚太区业务,听说是他父亲的意思。"郭城宇顿了顿,"他变了很多,池骋。锁骨上纹了句法文,说什么'别忘了爱自己'..."
池骋突然站起身,大步走向书房。他打开电脑,快速搜索汪硕的名字。最新的一条财经新闻配图中,汪硕身着深灰色西装,正在伦敦某峰会上发言。照片上的他眼神锐利,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与记忆中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少年判若两人。
池骋点开raven集团官网,找到汪硕的个人页面。在一组生活照中,他发现了郭城宇提到的那处纹身——照片里汪硕穿着宽松的V领毛衣,锁骨上"N'oublie pas de t'aimer"的红色纹身清晰可见。
池骋盯着那串法文,胸口突然一阵刺痛。他记得汪硕曾经多么怕疼,打针都要抓着他的手。
"...池骋?你还在听吗?"郭城宇的声音将池骋拉回现实。
"嗯。"池骋关上电脑,"他住哪?"
"不知道,我妈只安排了咖啡厅见面。"郭城宇犹豫了一下,"你要见他吗?"
池骋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回蛇房,看着已经吃完晚餐的大黄缓缓游向温暖的石块。小醋包——那条红白相间的玉米蛇——也从藏身处探出头来,信子快速伸缩着。
"池骋?"
"不见。"池骋最终说道,声音冷硬,"六年前的事已经结束了。"
挂断电话后,池骋站在蛇箱前久久不动。六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回——汪硕抱着小醋包坐在他身边,眼睛亮晶晶地听他讲解蛇的习性;汪硕第一次鼓起勇气让大黄绕在自己脖子上时紧张又兴奋的表情;汪硕在他们吵架后红着眼眶却倔强地不肯落泪的样子...
以及最后那个雨夜,汪硕站在酒店房间门口,看着床上衣衫不整的郭城宇和他自己时,眼中瞬间破碎的光。
池骋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些回忆。他走向酒柜,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让他想起汪硕眼睛的颜色——那种阳光下近乎透明的浅褐。
一口饮尽杯中酒,池骋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很少联系的号码。
"帮我查一下raven集团汪硕在北京的住址和行程。"他简短地命令道,"要快。"
挂断后,池骋又看了一眼蛇箱。大黄反常地没有像往常一样盘起来休息,而是不断在玻璃上蹭着头部,信子伸缩的频率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怎么了?"池骋皱眉,检查了一下温度和湿度计,都在正常范围内。
大黄继续这种异常行为,甚至开始有些焦躁地游动。池骋从未见过它这样,正考虑是否要联系兽医时,门铃响了。
监控屏幕上显示郭城宇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瓶酒。
池骋叹了口气,按下开门键。五分钟后,郭城宇大咧咧地走进来,把酒往茶几上一放。
"我就知道你会一个人喝闷酒。"郭城宇瞥了眼池骋手中的酒杯,挑眉道,"看来我来晚了。"
池骋没有接话,转身走向厨房拿另一个杯子。回来时,他发现郭城宇站在蛇箱前,一脸诧异。
"大黄怎么了?"郭城宇问,"看起来好兴奋。"
池骋摇头:"不知道,从刚才开始就这样。"他倒了两杯酒,递给郭城宇一杯,"你来找我就为了喝酒?"
郭城宇接过酒杯,眼睛却还盯着大黄:"它这样让我想起六年前,每次汪硕来之前它都会这样。"
池骋的手顿了一下。的确,大黄对汪硕的气味异常敏感,总是能在他到来前就表现出兴奋。但这六年...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池骋放下酒杯,快步走向玄关。他的外套还挂在衣架上,他仔细检查每一个口袋,最终在右侧口袋内侧发现了一根极细的、栗色微卷的头发。
汪硕的头发。
池骋的大脑飞速运转——今天上午他去过raven集团附近的咖啡厅见客户,很可能在那里与汪硕擦肩而过而不自知。而大黄的反应...
"操。"池骋低声咒骂。
郭城宇走过来,看到池骋手中的头发,瞬间明白了:"你今天见过他?"
"没有。"池骋烦躁地把头发扔进垃圾桶,"可能是巧合。"
两人沉默地回到客厅。郭城宇给自己倒了第二杯酒,突然说道:"他养了只猫。"
池骋挑眉:"猫?"他记得汪硕有多怕猫,小时候被邻居家的猫抓过后,见到猫就会绕道走。
"布偶猫,叫推推。"郭城宇晃着酒杯,"他说是在伦敦捡的,当时猫浑身是伤。"
池骋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汪硕小心翼翼地为一只受伤的猫包扎,就像他曾经为小醋包清理蜕皮时那样温柔。
"他..."池骋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六年了,他们早已成为彼此生命中的陌生人。
郭城宇突然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看看这个。"
视频中,汪硕正在某商业论坛上发表演讲。他身着剪裁完美的深蓝色西装,谈吐优雅,思维敏捷,与台下各国商业领袖对答如流。那个曾经在他们面前害羞紧张的少年,如今已成长为游刃有余的商业精英。
"他在英国读完了MBA和法学博士,raven集团近三年最成功的并购案都是他主导的。"郭城宇的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赞叹,"去年还被《财富》评为全球三十岁以下最具影响力的商业领袖之一。"
池骋盯着视频中光彩夺目的汪硕,胸口那种刺痛感又来了。他应该感到骄傲的——如果六年前没有发生那些事,汪硕的成就本应是他最引以为豪的事情。
"他恨我们。"池骋突然说。
郭城宇摇头:"他说已经不恨了,但也只是不恨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插入池骋的心脏。不恨,意味着也不爱了。六年时间,足够将最炽热的感情冷却成陌生人之间的礼貌疏离。
"录像呢?"池骋问,"你看了多少?"
郭城宇的表情变得复杂:"只看了开头。那天...汪硕确实进了酒店房间,但画面很模糊,我需要找专家修复后面的部分。"
池骋握紧酒杯,六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亲眼看见汪硕和郭城宇躺在床上,衣衫不整,床单凌乱。当时汪硕脸上的表情——先是震惊,继而变成绝望,最后归于可怕的平静。
"不重要了。"池骋最终说道,"六年了,一切都过去了。"
郭城宇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举起酒杯:"敬过去。"
池骋没有举杯,而是起身走向阳台。夜色已深,城市的灯火如繁星般闪烁。某个角落,汪硕也许正站在类似的落地窗前,抱着他的布偶猫,俯瞰这座他们曾经共同生活过的城市。
手机震动起来,是刚才他联系的人发来的消息。池骋快速浏览了汪硕的住址和未来一周的行程安排,目光在"明晚参加raven集团亚太区开业酒会"这条上停留了片刻。
"你去吗?"郭城宇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也看到了那条信息。
池骋关上手机:"不去。"
"我会去。"郭城宇说,"我妈逼的,说这是重要社交场合。"
池骋冷笑一声:"郭夫人不知道你和汪硕的过节?"
"她只知道我们曾经是朋友。"郭城宇耸肩,"老一辈眼里,商业利益高于一切个人恩怨。"
池骋没有回应。他转身回到客厅,发现大黄终于安静下来,盘成一团准备睡觉。小醋包也从藏身处完全爬出来,在温暖的石块上舒展身体。
两条蛇都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异常只是池骋的错觉。但他知道不是——它们确实感应到了什么,或者说,感应到了某个人。
池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喉咙,却无法温暖他冰冷的内心。六年来,他第一次允许自己去想:如果当初他们给了汪硕解释的机会,现在会怎样?
手机再次震动,是一条新消息。池骋点开后,瞳孔微微收缩——那是一张汪硕公寓楼下的偷拍照。照片中,汪硕穿着家居服,怀里抱着那只布偶猫,正低头轻吻猫的头顶。路灯下,他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与白天商业精英的形象判若两人。
这才是真正的汪硕,池骋想。那个在他们面前从不设防,把整颗心都掏出来的少年。
"安排两个人,暗中保护他的安全。"池骋回复道,然后删掉了消息记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愧疚,也许是因为内心深处某个角落,依然固执地认为汪硕是他的责任,是他曾经发誓要保护的人。
即使那个人已经不再需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