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时光如同雷宅庭院里无声流淌的溪水，悄然滑过四季。晃眼间，克洛托已在雷家生活了三年。十一岁的少女褪去了些许幼时的懵懂，身量抽高了些，但依旧纤细，标志性的白发被蕾蒂夫人精心打理，柔顺地垂落肩头，衬得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愈发清澈剔透。那份与生俱来的安静和疏离感并未消失，只是被雷家日渐熟悉的环境包裹上了一层柔和的微光。

数字的世界依旧清晰可见，但不再是唯一理解他人的途径。蕾蒂夫人头顶的“50”早已稳定攀升至温暖的“75”，带着母亲般的慈爱与包容；雷霆先生严肃的“45”也悄然变成了略显生硬却真实的“60”，那是属于父亲的责任与认可。

至于雷狮……

“喂，小矮子！”戏谑的声音伴随着一只大手精准地落在克洛托柔顺的白发上，用力揉搓了两下，把她刚梳好的头发揉得一团糟。

克洛托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红眸看向那个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的少年。十四岁的雷狮，身姿愈发挺拔，眉宇间的桀骜不驯更甚，粉紫色的眼眸里永远燃烧着旺盛的火焰和……对她乐此不疲的逗弄。他头顶那个曾经淡蓝色的“30”，如今早已稳定在亮眼的“65”，数值甚至还会在某些时刻——比如现在，他看着她被揉乱头发后依旧没什么表情的小脸时——微微向上跳动，接近“70”。

【啧啧，雷狮这小子，口是心非的毛病越来越严重了。】莉娅儿的声音带着看好戏的调侃，【明明数值都快爆表了，嘴上还是这么欠。】

克洛托默默抬手，试图整理自己的头发。雷狮对她的态度，就像他头顶那个活跃的数值一样，充满了矛盾。他喜欢叫她“小矮子”、“冰块脸”，变着法子招惹她，看她会不会有除了平静以外的反应。他会把她不感兴趣的昂贵玩具丢到她房间，美其名曰“占地方”；会故意在她看书时制造噪音，然后在她看过来时扬起挑衅的下巴；甚至会在她不小心打翻水杯时，一边说着“笨手笨脚”，一边动作迅速地处理干净。

克洛托能“看”到那些言行之下跳动的数字。她渐渐明白，雷狮的“欺负”，是他别扭的关心方式。所以，她通常只是平静地接受，偶尔在雷狮的恶作剧实在过分时，会用那双红眸静静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直到对方先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头顶的数值心虚地小幅度波动几下。

但在这个家里，克洛托最习惯靠近的，是卡米尔。

那个在花园树荫下，头顶悬着冰冷“0”的少年。

三年过去，卡米尔也长高了。他依旧沉默，依旧习惯性地压低那顶深绿色的旧鸭舌帽，将那双沉静的蓝眼睛藏在阴影之下。他像一道安静的影子，在雷家庞大而略显冰冷的宅邸里谨慎地移动，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除了必要的场合，他很少出现在主宅的公共区域，更多时候待在分配给自己的、位置稍偏的房间里，或是那片最初相遇的花园角落。

然而，克洛托头顶的数字视野里，卡米尔头顶那个代表“克洛托·奥拉克尔”的标签旁，数字早已不再是那个触目惊心的“0”。

那是一个缓慢、稳定、却异常坚实的爬升过程。最初，克洛托只是听从莉娅儿的提示——【克洛托，卡米尔在书房角落看书，他刚泡了红茶，你拿块小饼干过去，放在他旁边就好，别说多余的话。】或者，【他在花园老地方，今天阳光有点晒，你带把伞过去，放下就走。】克洛托照做了。她像个执行程序的精致人偶，安静地靠近，放下东西，然后安静地离开。

卡米尔最初的反应是警惕和疏离。他会停下动作，帽檐下的视线锐利地扫过她，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但克洛托头顶的数值视野里，那个代表她的数字，在最初的微小波动（通常是0到1或2的短暂闪烁）后，会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向上跳动一点——1、2、5……

莉娅儿总是很兴奋：【看！动了！虽然慢得像蜗牛，但它在动！克洛托，坚持住！他需要时间确认你的无害！】

克洛托并不太理解“无害”的具体含义，但她确实很“安静”。她不会像雷狮那样咋咋呼呼地打扰，也不会像蕾蒂夫人那样带着温柔的试探。她就是单纯地、安静地出现在卡米尔附近，做点莉娅儿提示的小事，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只是在他不远的地方也摊开一本书（通常是些深奥难懂，连莉娅儿都啧啧称奇的书），安静地看。

卡米尔似乎渐渐习惯了身边多出这么一道安静的、白色的身影。她不会主动搭话，不会探究他的事情，只是像一片无害的雪花，无声地飘落在他的世界里。他开始不再在她靠近时瞬间绷紧身体，偶尔，在她放下小点心时，会极其轻微地点一下头。头顶代表克洛托的数字，就在这种无声的默契中，一点点累积到了 35。

这个数字对卡米尔而言，已经非常高了。它意味着一种习惯性的安心和微弱的接纳。克洛托也习惯了卡米尔的存在。他身上有种和雷宅的华丽格格不入的沉静气息，让她觉得舒服。她开始不再需要莉娅儿的“任务”提示，也会在午后抱着书，自然而然地走向花园那个熟悉的角落。卡米尔通常都在那里。她会在他旁边的长椅另一端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各自看书。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光斑，空气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有时，克洛托会不小心靠着椅背睡着了。醒来时，会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卡米尔脱下来的、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而他依旧坐在原位看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克洛托清晰地“看”到，在她醒来茫然四顾时，卡米尔头顶那个“35”会微微亮一下。

【天然呆的优势啊……】莉娅儿感慨，【毫无防备的睡眠姿态，对卡米尔这种警惕性超高的家伙来说，反而是最有效的信任信号。】

克洛托眨了眨眼，把带着卡米尔身上淡淡皂角味的外套叠好，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空位上。她不会说谢谢，卡米尔也不需要。但头顶那个“35”，似乎又稳固了一分。

至于雷伊……

这位雷家的长女，如同高悬的明月，耀眼却清冷。她很少回家，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家族庞杂的事务或是进行精英训练。克洛托一年见到她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见面，雷伊都如同精密仪器般一丝不苟——深紫色的长发打理得一丝不乱，剪裁完美的深色套裙，紫色的眼眸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强大的气场和令人屏息的压迫感。

初次见面时，雷伊只是居高临下地审视了她片刻，如同评估一件物品。她头顶代表克洛托的数字，是一个冷静得近乎冷酷的“20”——纯粹基于家族责任和父母意愿的接纳。

然而，克洛托与雷伊的互动模式，却有着一种奇异的效率。

雷伊偶尔回家抽查弟弟们的学业和训练成果，是雷狮最头疼的时刻。他会抓耳挠腮，试图蒙混过关，往往换来雷伊更严厉的训斥和翻倍的训练量。卡米尔则严谨得多，总能给出合格的答卷，但雷伊对他的要求似乎也更高，总能指出细微的不足。

一次，雷伊冷着脸检查雷狮惨不忍睹的经济学作业时，克洛托恰好抱着书经过客厅。雷狮正被训得满头包，头顶代表对雷伊的好感度（恐惧？）数值疯狂跳动。

“克洛托。”雷伊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过来。”

克洛托依言走过去，安静地站定。

雷伊将雷狮那份涂涂改改、逻辑混乱的报告丢到克洛托面前的小茶几上，金眸扫过她怀里那本厚厚的《微观经济学原理（高阶版）》，言简意赅：“错误。三处核心逻辑漏洞。指出来。”

雷狮瞪大了粉紫色的眼睛，一脸“你让她看这个？”的荒谬表情。

克洛托放下自己的书，拿起雷狮的报告，红眸快速扫过。她思考的时候，长长的白色睫毛会微微垂下，在瓷白的肌肤上投下小片阴影，显得异常专注。几秒后，她伸出纤细的手指，点在报告上：“这里，需求弹性分析忽略了替代品价格变量；这里，成本边际收益推导公式代错；这里，市场均衡模型应用前提不成立。”

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客观事实。

客厅一片寂静。

雷狮嘴巴微张，卡米尔帽檐下的蓝眸也闪过一丝讶异。

雷伊面无表情，但那双锐利的金眸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光芒。她微微颔首，对克洛托：“很好。”随即转向雷狮，语气更冷：“听见了？连克洛托都比你清楚。今晚之前，重做！再错一处，训练量翻三倍！”

雷狮哀嚎一声，头顶对雷伊的数值瞬间跌入低谷。

而克洛托清晰地“看”到，就在她说出答案、雷伊说出“很好”的瞬间，雷伊头顶代表她的那个数字，从“20”猛地向上窜了一截，直接跳到了 50！

【哇哦！】莉娅儿惊叹，【雷伊大小姐是效率至上主义者！精准、高效、能立刻证明价值的行为，对她而言就是最好的好感度催化剂！克洛托，你这算是歪打正着了！】

之后几次不多的见面，克洛托都在雷伊抽查时展现出了远超年龄的、在特定领域（通常是逻辑、计算、理论方面）的惊人理解力。每一次，都能让雷伊头顶那个代表她的数字稳稳地向上攀升。如今，那个数字已经稳定在了耀眼的 70——种基于对“高潜力工具/家族资产”的欣赏和认可，混合着一点点对“省心省力聪明人”的满意。

雷伊甚至破天荒地在一次离开前，对送她的蕾蒂夫人提了一句：“克洛托的数学和逻辑思维不错，可以请怀特教授来给她加课。”语气平淡，却是一种极高的肯定。蕾蒂夫人惊喜不已。

克洛托抱着她心爱的厚书，站在蕾蒂夫人身边，看着雷伊乘坐的豪华悬浮车消失在宅邸大门外。她头顶那个金色的“70”渐渐隐去。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花园里。克洛托的目光习惯性地投向那个熟悉的角落。卡米尔果然坐在那里，膝上摊开一本书。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微微抬了抬帽檐，沉静的蓝眸朝她这边望了一眼。

克洛托抱着书，像只认路的小猫，安静地穿过草坪，走向那片树荫。头顶代表卡米尔的“35”稳定地亮着，带着一种无声的牵引力。她在他身边坐下，中间依旧是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翻开自己的书，很快沉浸在字符的世界里。

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卡米尔翻过一页书，眼角的余光瞥见少女低垂的白色发顶和专注的侧脸。他重新压低帽檐，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澜。头顶那个代表克洛托的“35”，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极其轻微地、又无比坚定地，向上跳动了一个小小的数字。

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