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

一上午的时间在药剂瓶的轻碰声里悄然溜走，窗外的日头已爬到正中。江鑫指尖捏着滴管，正全神贯注地往烧杯里滴加第三十七滴透明液体，桌面忽然被不轻不重敲了两下。

“我的学生可不要废寝忘食。”

约尔医生的声音像浸过温水的棉线，温和地缠上来。江鑫抬眼时，正看见对方立在操作台边缘，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间一块老式银表——表盘指针正稳稳指向十二点。

“去休息室用午餐，”约尔医生指尖轻叩了下江鑫面前的配方单，镜片后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这里的试剂需要静置二十分钟，足够你往返一趟。”他顿了顿，指尖滑到烧杯边缘，避开那些冒着微泡的液体，“听话，我可不想我唯一的学生因为低血糖打翻操作台。”

江鑫垂眸看了眼烧杯里渐趋稳定的浅金色液体，又瞥了眼墙上的挂钟，终于松开捏得泛白的指节：“知道了。”声音依旧平稳，却在转身时轻轻带上了实验室的门——门外走廊里，约尔医生早已备好的餐盒正放在消毒过的置物架上，保温层里隐约透出食物的香气。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时，消毒水的气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恒温柜里飘出的面包麦香。江鑫走到靠窗的长桌旁，见约尔医生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两个分装整齐的餐盒——左边是切好的蔬菜沙拉，右边码着小块的全麦面包，旁边还放着两杯温好的蜂蜜水，杯壁上凝着薄薄一层水汽。

“坐。”约尔医生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对面的位置。

江鑫拉开椅子时动作顿了半秒。视线落在自己餐盒里的面包上，那层薄薄的蓝莓酱像凝固的朝霞，在全麦面包的深褐底色上格外显眼。她又瞥向手边的玻璃杯，透明液体里浮着几缕浅金色的蜜丝，不是从前那些温度可疑、总带着甜腻香气的热牛奶。

“怎么了？”约尔医生的声音温和地递过来，他正用叉子将生菜撕成小块，镜片后的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她脸上。

“没什么。”江鑫收回目光，指尖轻轻碰了下玻璃杯壁，温度刚好熨帖掌心。她拿起面包时，指腹不经意蹭过蓝莓酱的甜腻。

江鑫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指尖在玻璃杯沿轻轻划了圈，抬眼看向对面的人：“我们下午学什么？”

约尔医生正用纸巾擦着唇角，闻言动作一顿，镜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教你调配一种可以减轻精神污染的香料。”

餐盒刚被收进恒温柜，休息室墙上的老式电话突然尖锐地响起，打破了凝滞的安静。

江鑫看了看心想：这实验室里的精密仪器明明都是最新型号，连试剂储存柜都带着自动温控的电子屏，怎么会在休息室装这么一部老掉牙的电话？

约尔医生离得近，随手拿起听筒，“嗯”了两声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江鑫站在一旁整理实验记录本，听见他对着话筒说“知道了，马上到”，语气比刚才谈论香料时沉了几分。

“看来我亲爱的学生，第一天就要观看临床案例了。”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伸手理了理白大褂的领口，“中度污染的现场处理，比课本上的理论直观得多。”

“带上你的笔记。”约尔医生已经拉开了门，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涌进来，混着他身上那缕若有似无的檀香，“记得观察病人的瞳孔收缩频率和语言逻辑断裂点，这些比试剂反应更需要敏锐度。”

约尔医生说着，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部银灰色的智能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了两下，似乎在确认地址。

江鑫的目光落在那部泛着冷光的手机上，眉峰几不可察地挑了下。方才休息室里那部拨号盘都磨白了的老式电话还在眼前晃，此刻老师手里的智能手机却崭新得像刚拆封——有便携的移动通讯设备，为什么还要用那种需要固定在墙上、连信号都未必稳定的老古董？

“走吧，传送过去。”约尔医生已经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声音轻快了些，“去晚了，某些体征就观察不到了。”

江鑫没再多说，按下确认键的瞬间，两人周身泛起一层淡白色的光晕。休息室里那部老式电话的轮廓在光晕中渐渐模糊，等江鑫再次站稳时，鼻尖已经萦绕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与血腥味混合的气息。

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半掩着，隐约传来病人嘶哑的呓语。约尔医生整了整白大褂，侧头对她说：“记住我刚才说的观察要点。”

走廊里人来人往，白大褂的影子在墙面快速掠过。江鑫的目光扫过擦肩而过的医护人员，却发现无论怎么聚焦，那些人脸都像是被蒙上了层毛玻璃，五官模糊成一片晃动的色块，连性别都难以分辨。

“看什么？”约尔医生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江鑫收回视线，刚要开口，就见他侧过脸，镜片后的笑意带着点莫测：“因为你的等级权限不够。”

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天气，伸手推开了前方挂着“隔离观察室”牌子的门。门轴转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铁锈与腐烂草木的气味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