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如今已经是几时了？”

“小姐，如今已经是永熙十三年的秋日。”小桃如实回复，“小姐已经睡了一百年了。”

芷默望向了窗外：“又是一百年过去了。”

“小桃，我要出去一段时间，府里就交给你了。”

“是，小姐。”

芷默起身离开了。

芷默掀开门帘时，檐角的铜铃没响。

这是她第三次来这家“晚渡客栈”，前两次铜铃总随着门动叮咚作响，像浸在水里的月光碎了一地。可此刻日头正盛，门帘磨着木框发出干涩的吱呀声，铜铃却哑得像被人塞了棉絮。

店小二趴在柜台后打盹，后脑勺的发髻歪歪扭扭。往常他总爱隔着三张桌子搭话，说江里今早捞了多少银鱼，说西厢房住了个佩玉的客人。但今天芷默坐下时，他连眼皮都没抬，手指却在柜面上无意识地抠着什么，留下几道深深的白痕。

最怪的是那碗阳春面。葱花蔫得发黑，面汤上浮着层油星，却半点热气也无。芷默指尖碰了碰碗沿，冰凉得像刚从江里捞出来。她抬头想叫住店小二，却见他依旧趴在那里，后颈的衣领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水渍，正顺着布料往下爬，像条无声的蛇。

江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股潮湿的腥气。芷默忽然发现，整个客栈里，除了她和那个不动的店小二，再没别的客人。往常该坐满渔夫和脚夫的长凳，此刻空空荡荡，只有墙角的蛛网，在风里轻轻晃着。

芷默没有动筷子，而是在椅子上坐了一会，随后起身来到了小二的旁边。

芷默攥紧了袖中的银簪，脚步声在空荡的客栈里格外清晰。她走到柜台前时，那股潮湿的腥气突然浓得呛人，后颈的水渍已爬过衣领，在掌柜的账簿上洇出深色的斑。

“店家。”她刻意提高了声音，指尖却在发抖。

店小二依旧趴着，发髻上的玉簪“当啷”落地，滚到她脚边。那玉簪是前几日她见他母亲所赠，此刻竟泛着青黑，像浸了毒。

芷默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推他的肩。指尖刚触到布料，便觉一片冰凉黏腻——那根本不是水渍，是带着腥气的黏液。

店小二猛地抬起头。

他的脸肿得像泡发的馒头，眼珠浑浊地凸着，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涎水混着黏液往下淌。“客官……面还合口吗？”声音像是从水泡过的木管里挤出来，黏糊糊的。

芷默踉跄后退，银簪“噌”地抽出。就在这时，店小二背后的柜台突然裂开道缝，一条碗口粗的青蛇尾巴猛地甩出，鳞片在昏暗里泛着冷光。

“这碗面，可是用新鲜‘料子’做的呢。”青蛇尾巴卷住店小二的腰，将他整个提了起来。那具躯体软得像没了骨头，脖颈处赫然有道深可见骨的咬痕，早已没了生气。

蛇头从柜台后探出来，信子“嘶嘶”吐着，那双竖瞳里映出芷默的脸，带着嘲弄的笑意：“前两次来，你倒机灵，躲得快。这次……该轮到你填肚子了。”

“就凭你。”

“哐当——”

门帘被猛地撞开，一道玄色身影裹挟着江风闯进来，腰间玉佩撞在桌角，发出清越的脆响。芷默抬头的瞬间，正撞见来人转身关门的侧脸，眉骨高挺，下颌线绷得紧，竟是前几日在渡口帮她捞过失落发簪的那位公子。

他显然也没料到客栈里是这副光景，脚步顿在门口，目光先落在芷默握簪的手上，随即扫过柜台前那具“店小二”和他背后探出来的蛇头，眸色骤沉。

“小心！”芷默话音未落，蛇妖已如离弦之箭扑了过去。它显然更忌惮芷默手里的银簪——那簪头刻着细密的驱邪纹，此刻正泛着微光。青黑色的蛇身在空中划出残影，没等玄衣公子拔刀，粗壮的尾巴已卷住他的腰，蛇头“呼”地凑到他颈侧，毒牙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别动。”蛇妖的声音不再黏腻，反而透着股冰冷的嘶鸣，“这小郎君看着细皮嫩肉，比你这带刺的丫头可口多了。”它尾巴稍一用力，玄衣公子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汗，却硬是没挣扎，只斜眼看向芷默，目光里竟藏着几分安抚。

芷默捏着银簪的手更紧了。她看见公子被蛇尾缠住的手腕上，有块淡青色的胎记，像片微缩的竹叶——多年前救过的一个小男孩手腕上也有这个标记。

蛇妖似乎察觉到她的动摇，尾巴又勒紧几分：“放下簪子，退到墙角去。不然，我先咬断他的喉咙，让你看着他变成下一碗‘阳春面’的料子。”

芷默忽然嗤笑一声，银簪“当啷”落地，在青砖上滚出老远。“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怎值得我赔上性命？”她拍了拍袖口，语气轻得像在说天气，“蛇仙要享用便享用，只是别污了我的眼。”

蛇妖竖瞳里闪过狐疑，尾巴却松了半分。玄衣公子猛地抬头看她，眼里满是错愕，喉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芷默转身就往墙角走，脚步却故意踩在靠近银簪的位置，鞋尖悄悄将簪子往桌底勾了勾。“不过，”她忽然回头，目光落在蛇妖七寸处——那里鳞片颜色略浅，隐隐泛着红，“听说蛇胆最是滋补，只是不知这位‘仙长’的胆，够不够填我今日的亏空？”

这话像是戳中了蛇妖的痛处，它嘶嘶地吐着信子，注意力全被引到芷默身上：“小丫头片子，死到临头还嘴硬！”

就在这时，玄衣公子突然屈肘，狠狠撞向蛇尾最细的关节。他腕间常年佩戴的玉扣不知何时被捏碎，尖锐的碎块攥在掌心，趁蛇妖吃痛松劲的刹那，猛地扎进那片浅色鳞片里！

“嘶——！”蛇妖发出凄厉的嘶鸣，尾巴剧烈地甩动起来，玄衣公子被甩得撞在桌角，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但他死死拽着蛇身不放手。

芷默早已扑到桌底，指尖捞起银簪，翻身时将簪头对准蛇妖七寸。那簪头的驱邪纹在接触到蛇身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白光，蛇妖像是被烈火灼烧，躯体剧烈地扭曲起来，青黑色的鳞片成片脱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肌理。

本章完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