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

江念没有接话。

窗外的桂花树被风拂过，细碎的叶子沙沙作响。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瘦削的背影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单薄。

沉默像一根无形的线，把江父的心一点一点勒紧。

江父的喉咙猛地一紧。

江父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不锋利，却比什么都疼。

江父往前迈了一步，想伸手去碰她的肩膀，又硬生生停在半空。

他嘴唇抖了抖，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句："念念……是爸爸对不起你妈妈，也对不起你。你想要什么，你跟爸说，爸什么都给你。"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表格，双手递过去，姿态里带着几分学生特有的乖顺和拘谨。

江父接过来一看——"本市中学生企业实践项目推荐表"，推荐单位那栏空白着，需要企业盖章和负责人签字。

他毫不犹豫地掏出钢笔，工工整整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江氏的印章盖了上去。

"签好了。"他把表格递还给江念，语气里带着迫不及待的、想要弥补什么的急切，"以后学校有什么需要签字的，你直接跟爸说。你班主任那边我也让人打个招呼，有什么活动你尽管参加，钱和资源都不是问题。"

江念接过表格，低头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鲜红的印章。

江父心头那块肉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江念手里："这张卡你先拿着，里面有点钱，不够再跟我说。密码是你生日，五月十六。"

江念看着手里的卡，手指轻轻收拢。

"拿着！"江父的声音有些急，"你以前吃了那么多苦，爸现在能做的也就这些了。你要是不收，我心里更难受。"

这句话说得太软了。江父几乎是立刻就点了头："当然可以！爸明天就让助理给你安排，你想去哪个部门都行。"

江念弯起嘴角，笑容温和而克制："那……我等爸安排。"

江父看着女儿的笑脸，心里翻涌着一种迟到了十几年的、炙热的父爱。

他暗暗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让这个女儿过上好日子，把她这么多年受的委屈全部补回来。

他当然不知道，在他转身离开小楼之后，江念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她把那张银行卡在指间转了一圈，随手放进抽屉里。桌上的推荐表被她重新拿起来看了看，目光落在那枚公章上时，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路灯下投出一团温吞的影子。她的目光越过树影，落在老宅主楼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上。

夫人应该已经气得睡不着了吧。

那就让她更气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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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江念住得安安静静。

她每天按时上学、按时回来，从不在老宅里四处走动。见了管家客气地点头，见了佣人礼貌地微笑。

夫人那边偶尔派人过来"送东西"，她照单全收，道谢道得温温柔柔。

老爷子看在眼里，私下里对管家说了一句："这孩子，沉得住气。"

第五天傍晚，江念坐在小楼的餐桌前写作业，江父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礼盒，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念念，你看爸给你带了什么。"

"这次不一样。"江父把礼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条很漂亮的连衣裙，淡蓝色的，款式简约大气，"周末有个晚宴，爸想带你一起去。"

江父脸上的笑意僵了僵，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也是。老爷子那边的意思，趁这次机会把你正式介绍给族里的亲戚们。你放心，有爸在，没人敢说什么。"

江念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裙摆的布料，很久没说话。

江父有些紧张："念念？你不想去？"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像蚊子哼。

那种强撑着懂事却在最后关头露了怯的模样，让江父心里像是被打翻了一坛陈醋，酸得发疼。

"谁敢笑话你！"他的语气急切起来，"你是江家正正经经的千金小姐，谁要是给你脸色看，爸第一个不答应。

再说了，老爷子亲自点头让你来的，这江家上下，谁敢多嘴？"

江父顿了一下，咬咬牙："有我在，她翻不出什么浪来。"

"好！好！"江父连声应着，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掏出手机，"爸让人给你定做几套礼服，再请个造型师来。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全都交给爸。"

江念乖乖点头："嗯，谢谢爸。"

江父心满意足地走了，步履间甚至带着几分意气风发。

门关上之后，江念脸上那点楚楚可怜的红晕在几秒内褪得干干净净。

她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随手画了两个圈，然后划掉一个，在另一个旁边打了个勾。

家宴。

老爷子亲自点头、江父全力操办的家宴。

这就等于江家正式认了她这个血脉。到时候夫人再怎么闹，也只能是"继母苛待继女"的戏码，上不了台面。

她放下笔，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份刚收到的邮件，发件人是她用匿名邮箱注册的壳公司。

内容是一份股东名单，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几个名字——都是夫人的心腹。

她上周"拜托"江父帮她进江氏实习时，顺便"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公司的组织架构，江父当时毫无防备，几乎把各部门的负责人跟她说了个遍。

现在，信息对上了。

江念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距离家宴还有两天。

她得好好想想，到那天该用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话语，才能让所有人——包括那个不动声色的老爷子——都心甘情愿地，把她推上她想要的位置。

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甜丝丝的，像某种无声的预兆。

江念关上台灯，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

晚安了，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