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港的雨，从来不是水做的。那是亿万霓虹灯在铅灰色天幕上融化的残渣，混合着悬浮车尾气的酸腐和底层街区蒸腾的汗味，粘稠地涂抹在每一寸裸露的合金与混凝土上。

　　凌启坐在“老张记”面馆油腻的窗边，塑料椅硌着并不存在的真实感。面前一碗合成拉面，汤色浑浊，浮着几点可疑的油花和几片苍白得毫无生气的“肉”片，散发着廉价氨基酸和防腐剂的混合气味。这是她退休生活的味道——廉价、安全、麻木。

　　她小口啜着寡淡的汤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窗外。全息广告的巨大女郎在潮湿的空气中扭动，兜售着最新款的神经兴奋剂，光影在她空洞的眼底跳动。悬浮车的轰鸣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几个义体过载、眼神涣散的街头混混缩在对面的雨檐下，共享一支劣质记忆晶元，脸上挂着虚幻的傻笑。一个穿着昂贵纳米雨衣、步履匆匆的社畜，手腕上的植入式终端闪烁着刺目的蓝光，正对着空气咆哮着某个项目进度。高科技，低生活。凌启对此毫无波澜，甚至有些厌倦。她只想安静地吃完这碗面，回到她那间堆满旧物、信号屏蔽良好的小公寓，继续她与世隔绝的平静。

　　突然，植入在她左太阳穴下方的神经终端——一个早已被她物理屏蔽了大部分功能、仅保留基础通讯的陈旧型号——猛地一跳。不是寻常的消息提示，而是一阵尖锐、冰冷的剧痛，如同冰锥直刺大脑皮层。视野瞬间被猩红覆盖，强制性的信息流蛮横地冲垮了她设置的屏障，直接烙印在视网膜神经上：

　　【警告！《深渊权限放弃协议》第7.3条容器稳定性监测已激活。

　　锚点坐标锁定中…

　　定位完成

　　稳定性评估：临界波动。

　　执行协议预备程序…】

　　字体是凝固的血液般的暗红，边缘还在不断蠕动、渗出。

　　凌启握着廉价塑料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冰冷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比新港最冷的雨夜更甚。退休三年刻意遗忘的、深埋在意识废墟下的记忆碎片，被这行血字粗暴地掘开一角。协议…深渊…容器…锚点…每一个词都带着硫磺与疯狂的气息。她签署过那份该死的协议，在通关“深渊游戏”后，在几乎付出一切之后。那被承诺的平静，是代价的一部分。第7.3条？她甚至不记得具体条款了！那份协议本身就是逻辑怪谈，充满了自我指涉和隐藏陷阱！

　　就在血字信息弹出的刹那，“老张记”那永不熄灭的、印着面条图案的霓虹招牌，毫无征兆地疯狂闪烁起来！红绿蓝的光芒不再是规律的循环，而是像垂死野兽的痉挛，胡乱地切割着面馆内污浊的空气。光暗交替的频率快得令人眩晕，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一阵刺耳的、仿佛劣质变压器过载的电流尖啸。

　　紧接着，死寂降临。

　　面馆里所有的声音——煮面的咕嘟声、食客的咀嚼声、电视新闻的播报声——瞬间消失了。时间仿佛凝固。凌启猛地抬头，瞳孔因警惕而收缩。

　　所有食客，无论男女老少，无论穿着廉价工装还是沾满油污的夹克，动作都完全定格。他们保持着前一秒的姿态：有人举着筷子，有人张着嘴，有人低头看着油腻的桌面。然后，在下一个霓虹闪烁的间隙，如同被无形的提线操控，所有人的头颅以完全一致的速度、分毫不差的角度，“咔哒”一声，整齐划一地转向了凌启的方向。

　　没有表情。没有眼神的聚焦。只有一片空洞的、玻璃珠般的眼瞳，倒映着疯狂跳动的霓虹色彩。

　　然后，他们的嘴唇机械地开合，发出完全同步的、毫无起伏、如同劣质语音合成器发出的电子音：

　　“面汤必须喝完。”

　　“面汤必须喝完…”

　　单调、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一遍又一遍，在只有霓虹灯电流噪音的背景中重复，如同来自地狱的祷词。

　　凌启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这不是幻觉。不是赛博精神病。这是规则！是来自深渊的、扭曲现实的逻辑污染！她成了“锚点”，协议把她钉死在了这里，成了污染入侵现实的第一个坐标！

　　她的视线猛地落回自己面前的面碗。

　　浑浊的汤液，此刻正诡异地翻滚起来。不是被热气蒸腾的那种，而是如同底部有无数看不见的细小生物在疯狂搅动。粘稠的气泡不断冒出、破裂，每一次破裂都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铁锈和深海淤泥的腥腐气息。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碗里那些苍白的面条，正像被赋予了恶毒生命的蠕虫，在汤液中缓缓地、令人作呕地扭动、纠缠在一起！

　　“面汤必须喝完。”冰冷的电子音合唱还在持续。

　　喝？喝下这碗活着的、散发着深渊气息的秽物？那无异于自杀，是向污染彻底敞开大门！

　　“洞察！”凌启在心中低吼，几乎榨取着沉睡已久的神经潜能。她的左眼深处，仿佛有极细微的、非人的数据流纹路一闪而过。世界在她眼中瞬间被解构：霓虹灯闪烁的节奏、食客发声的精确同步、空气流动的异常停滞、面条扭动的诡异频率…所有细节被疯狂抓取、分析、重组。

　　生路！规则一定有生路！强制喝完是陷阱…那…不喝？但规则要求“必须喝完”…违反规则的惩罚是什么？抹除？异化？

　　她的目光扫过桌面。油腻的塑料桌布。廉价的调味瓶。一只边缘缺了口的、沾着污渍的空碗——那是邻座一个早已停止动作的食客留下的。

　　空碗…不喝汤…但碗是空的…规则只强调了“汤”必须喝完…没说碗！

　　“带走碗！”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如同闪电劈开迷雾。规则的核心是“汤”，而非承载汤的容器！带走碗，意味着没有“喝汤”这个动作，但也没有“留下没喝完的汤”这个事实！这是一个逻辑的夹缝！

　　就在她得出这个结论的瞬间，凝固的空气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挤压。离她最近的一个定格食客，脖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点点地、极其僵硬地试图从椅子上站起来，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和她面前那碗蠕动的面汤。其他食客的复读声调也变得更加尖锐、急促，带着强烈的催促和警告意味。

　　没有时间了！

　　凌启的体内，仿佛有一道尘封已久的沉重闸门轰然开启。不是力量，而是一种烙印在骨髓深处的、面对绝境时的绝对冷静与杀戮本能。她不再是面馆里那个安静的食客。她的背脊瞬间挺直，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冰刀，周身散发出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连周围的空气都似乎降低了几度。

　　“砰！”

　　她猛地起身，塑料椅在身后翻倒，发出刺耳的噪音。在霓虹灯骤然亮起的光芒中，她左手快如闪电，一把抄起自己面前那碗还在蠕动的恐怖面汤，冰冷的汤水溅了几滴在她手腕上，带来一阵诡异的灼烧感。右手则在同一时间抓起邻座那只油腻的空碗。

　　“哗啦——！”

　　她毫不犹豫地将手中那碗活着的秽物，狠狠泼向那个正试图站起来的食客的脸！浑浊的汤液和扭动的面条糊了对方一脸。

　　“滋啦…”被泼中的食客脸部皮肤瞬间冒起诡异的青烟，发出油脂燃烧般的声响，但他毫无反应，只是动作被阻碍了一瞬。

　　就是现在！

　　凌启身体如同猎豹般压低，爆发出与她看似普通身形完全不符的速度和力量，合身撞向面馆那扇布满雨痕和油污的强化玻璃窗！

　　“轰——！”

　　玻璃应声而碎！无数碎片裹挟着冰冷的、带着霓虹光晕的雨水，如同钻石风暴般向外激射！凌启的身影在漫天碎雨中矫健地翻滚而出，稳稳落在湿漉漉、反射着无数光怪陆离色彩的人行道合金板上。

　　就在她落地的刹那，身后传来一阵令人灵魂颤栗的、非现实的“嗡鸣”。她猛地回头。

　　“老张记”面馆，连同里面所有定格复读的食客、闪烁的霓虹灯招牌、油腻的桌椅…就像一张被投入数据焚化炉的全息照片，正从边缘开始，被一种无形的、混乱的、闪烁着乱码和雪花点的“橡皮擦”疯狂抹除！空间在扭曲、坍缩、失去色彩和实体，只留下一个边缘不断蠕动、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纯黑色的“空洞”。空洞中，隐约传出无数凄厉的、非人的尖啸和令人作呕的粘稠蠕动声。

　　空洞持续了不到两秒，然后猛地向内一缩，彻底消失。

　　原地，只剩下人行道上一个边缘极其光滑、仿佛被完美切割掉的圆形缺口，露出了下层冰冷潮湿的管道和线路。缺口边缘残留着微弱的数据流乱码，如同伤口渗出的电子脓液，滋滋作响。几片凌启星的、原本属于面馆内部的彩色塑料碎片，诡异地悬浮在缺口上方几厘米的空气中，违反了重力规则，缓缓旋转。

　　周围的雨声、悬浮车声、人声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死寂了一瞬。紧接着，是行人的尖叫、植入终端混乱的警报蜂鸣、悬浮车急刹车的刺耳摩擦声。恐慌像瘟疫般蔓延开来。

　　凌启站在冰冷的雨中，霓虹灯光在她湿透的头发和廉价外套上流淌。她左手还紧紧抓着那只油腻的空碗，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植入神经终端的视野角落里，那行凝固的血色警告依然顽固地悬浮着，如同跗骨之蛆。

　　她低头看了一眼空碗，又抬眼望向那个残留着数据乱码的、象征着面馆曾经存在的“空洞”。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滴落，模糊了眼前光怪陆离的世界。

　　平静结束了。深渊找到了它的锚点。

　　凌启的眼神彻底冰冷下来，再无一丝波澜。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将那只空碗随手扔进路边的电子垃圾回收口，身影迅速没入新港混乱、潮湿、被霓虹与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街巷深处。

　　她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她需要重连那个她以为永远封存的噩梦。

　　废弃的网络节点舱，深埋在垃圾场云端服务器集群的钢铁森林深处。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金属锈蚀的味道。凌启扯掉几根挡路的、缠绕着废弃光纤的电缆，找到一个接口还算完好的深潜舱。舱盖布满灰尘和污渍，内里的凝胶填充物早已干涸龟裂。

　　没有犹豫，她粗暴地扯开几根应急能源线，接驳到自己颈后的神经接口上，一阵电流过载的刺痛传来，她咬紧牙关，意识如同投入深海的鱼雷，向着脑域网最混乱、最危险的底层数据洋流猛冲而去。

　　无数混乱的数据碎片、废弃的广告流、底层AI的呓语、甚至是残留的网络幽灵的低语，如同湍急的暗流冲击着她的意识。但更可怕的是那些熟悉的、如同附骨之疽的低语，它们不再是模糊的背景噪音，而是带着恶毒的清晰，试图钻入她的思维缝隙：

　　“…容器…敞开…拥抱虚空…”

　　“…规则即存在…存在即规则…”

　　“…管理者…归来…成为吾等…”

　　“滚开！”凌启在意识深处咆哮，钢铁般的意志构筑起无形的堤坝。她集中所有精神，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操纵着一叶随时会散架的扁舟，精准地向着记忆深处那个被尘封的、带着深渊烙印的坐标点驶去。

　　经过仿佛无穷无尽的对抗与凶险航行，她的意识终于冲破了最后的乱流屏障，撞入了一片冰冷、死寂、弥漫着数据尘埃的空间。一个她无比熟悉的、冰冷无情的电子合成音，如同墓穴中苏醒的亡灵，直接在她的意识核心响起：

　　【身份验证通过。欢迎回来，管理员凌启。】

　　【系统状态：严重损毁

　　核心功能离线

　　残留数据库访问权限：受限。】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外神污染信号……

　　信号强度：指数级增长…

　　来源：锚点

　　用户：凌启】

　　【检测到外部模组接入…

　　识别为‘现实-新港’

　　模组加载进度：83%...】

　　凌启的意识视野中，展开了一幅残缺不全、布满裂痕和乱码的庞大星图——那是深渊游戏的系统地图。而在代表新港都市的、由无数光点和线条构成的虚拟模型上，几个散发着浓郁不祥暗红色光芒、如同巨大脓疮般的标记，正闪烁着，其坐标与地图上几个同样被标记为最高危险等级骷髅头图标的深渊副本位置，诡异地、精确地重合在一起！

　　凌启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其中两个最刺眼的重合点：

　　血肉回响工厂的坐标，正与创世科技旗下最大的义体制造基地钢骨之心重叠！

　　虚空低语图书馆的坐标，则与新港最大的记忆晶元存储中心永恒档案馆严丝合缝！

　　重合度：83%。

　　现实与深渊的边界，正在她这个“锚点”周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融合。

　　冰冷的寒意，比新港的雨更刺骨，瞬间浸透了她的意识核心。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