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的火光摇曳，映得玄渊侧脸忽明忽暗。他正弯腰添柴，动作间牵扯到胸口的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抬手按向衣襟时，指缝间已渗出血迹。
星石站在门口，看得心头一紧。方才在坑边玄渊那副动怒的模样还历历在目，此刻见他强撑着烧水，倒比疾言厉色更让人心头发沉。他快步走过去，从玄渊手里夺过柴禾：“我来吧。”
玄渊抬眸看他，眼底还残留着未褪的戾气，见星石低着头，鬓角的湿发滴着水，像只落难的雀儿，到了嘴边的斥责又咽了回去，只淡淡道：“去擦干头发，别着凉。”
星石没动，只是盯着他渗血的衣襟：“你的伤……”
“无妨。”玄渊别开脸，声音有些发紧，“老毛病了。”
星石却不依不饶，伸手想去掀他的衣袍查看，指尖刚触到布料，就被玄渊攥住了手腕。对方的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可星石抬头时，却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狼狈——那是不愿被窥见脆弱的窘迫。
“放开。”星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执拗，“我看看。”
四目相对，雨打窗棂的声响在耳边放大。玄渊望着他清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嫌弃，只有纯粹的担忧，像山涧的清泉，一下冲散了他所有的防备。他缓缓松开手，指尖还残留着星石手腕的温度，微凉，却很干净。
星石解开他衣襟的动作很轻，指尖避开伤口，只将破损的衣料轻轻掀开。那道旧伤本已结痂，此刻却裂开了寸许长的口子，血色暗沉，显然是灵力逆行时震裂的，比上次在山中见到的还要狰狞。
“你看，逞什么强。”星石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自责。若不是他掉进坑里，玄渊也不会动怒伤了自己。
他转身回屋，很快拿来伤药和干净的布条，又从枕下摸出那块莹白的碎石。那石头在他掌心温着，散发着微弱的光，正是方才玄渊在他枕下发现的本命心石——那是他自昆仑带来的，蕴含着他最本源的灵气，寻常时候从不离身。
玄渊看着他将心石握在掌心，指尖凝聚起灵力，轻轻按在自己的伤口上。一股清冽温润的灵气顺着皮肤渗入，像春日融雪般淌过经脉，所过之处，灼痛竟减轻了大半。
“这是……”玄渊惊讶地看着那块碎石，“你的本命灵物？”
星石没抬头，专注地替他处理伤口：“老君说，我本是昆仑山上一块灵石，吸收万年月华才有了灵识。这石头是我灵核的一部分，能温养灵力。”
玄渊沉默了。他早该想到的，星石身上的气息那般干净纯粹，绝非凡间修士，只是没想到竟会是昆仑灵石所化。他看着星石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水汽，忽然觉得心口那道裂开的伤口，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你呢？”星石忽然抬头，目光落在他脖颈间若隐若现的鳞片上，“你这般修为，怎会重伤至此？”
玄渊的指尖微微蜷缩。他本不想提那些过往，可看着星石清澈的眼睛，那些尘封的旧事竟像找到了出口，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我是玄蛇一族的少主，”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百年前族群内乱，我被亲族背叛，打落诛仙台，虽侥幸未死，却损了内丹，伤了根本。”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星石却能想象出那场争斗的惨烈。诛仙台的戾气有多重，他在昆仑时便听过，玄渊能活下来已是奇迹，难怪伤势会如此难缠。
“那你……”星石想问他为何会流落到这凡间村落，却被玄渊打断了。
“遇见你之前，我在山林里躲了五十年，”玄渊看着跳动的烛火，嘴角勾起一抹自嘲，“有时是人形，有时是蛇身，像条丧家之犬。”
星石的心猛地一揪。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玄渊时，那条奄奄一息的小蛇，浑身是伤，却依旧睁着警惕的眼睛，原来背后藏着这么多苦楚。
“对不起。”星石忽然道。
玄渊挑眉：“为何道歉？”
“我以前……总躲着你。”星石的耳根有些红，“我以为你是凶戾的妖物，怕你……”
“怕我吃了你？”玄渊笑了，眼底的阴霾散去不少，“我若是想吃你，早在你救我的时候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星石被他逗得一愣，随即也笑了。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灶上的水“咕嘟”冒泡，屋里弥漫着药香和淡淡的灵气，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玄渊看着他笑起来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这百年间，他见惯了背叛与算计，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这凡间小屋，与一块灵石坦诚相对。
“其实，”星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也不是自愿来凡间的。我在昆仑犯了错，被剔去仙骨，打落凡尘，本是要做个凡人，了此残生的。”
他没说犯了什么错，玄渊也没问。有些过往，不必深究，彼此能懂就好。
“可老君说，我终究是仙髓仙骨，成不了凡人。”星石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茫然，“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天上回不去，凡间又留不住……”
话音未落，手腕忽然被玄渊轻轻握住。对方的掌心很暖，带着蛇类特有的微温，将他指尖的凉意驱散了不少。
“留在这里，不好吗？”玄渊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有我在。”
星石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映着烛火，映着他的影子，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情愫，像深夜的海面，平静下藏着汹涌的浪。
他忽然想起昨夜山巅的月光，想起玄渊藏在树后的身影，想起今日坑边那双盛满担忧的眼睛。原来有些陪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生根发芽。
“好。”星石听见自己说。
玄渊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辰。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星石的发梢，将那缕沾着水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的微凉触到星石的耳廓，两人都顿了一下，空气里忽然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灶上的水开得更凶了，水汽氤氲，模糊了彼此的眼神。星石的心跳得飞快，却没有躲开，只是望着玄渊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的自己，忽然觉得，或许做不成凡人也没关系。
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在哪里，又有什么所谓呢？
雨停了，天边透出一丝微光。玄渊替星石拢了拢衣襟，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去歇歇吧，我守着就好。”
星石点点头，转身回屋时，脚步有些飘。他摸了摸胸口，那里的本命心石还在发热，像揣着一颗小小的太阳。
屋里，玄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低头看了看胸口的伤。那里的伤口已不再渗血，被心石的灵气滋养着，竟有了愈合的迹象。他握紧了拳，掌心还残留着星石的温度。
或许，他们这样的“异类”，真的能在这凡间，找到一处属于彼此的归宿。
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院墙上，泛着温暖的光。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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