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厂的风总带着铁锈味,卷着秋末的碎雪碴子往人骨缝里钻。蒋丞把围巾又绕紧了两圈,镜片上蒙着层薄霜,隐约看见顾飞正靠在摩托车旁抽烟,烟圈被风撕得粉碎。
“走了,”顾飞碾灭烟蒂,抬眼时扫过街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那谁?”
蒋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路灯底下站着个人,穿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牛仔裤膝盖处磨出破洞,却裹着条与这身打扮格格不入的、质地极佳的黑色长围巾,大半张脸都埋在里面,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和一双眼睛。
那是双很亮的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钢,却又裹着层漫不经心的笑意,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导航,指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长发被风掀起几缕,黑得像泼在地上的墨。
“不知道,”蒋丞推了推眼镜,“新来的?”
他们俩并肩往那边走,脚步声踩在结了薄冰的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快走近时,那人忽然抬起头,围巾滑落了些,露出挺直的鼻梁和削薄的唇。
是张极其漂亮的脸。
不是那种柔和的漂亮,而是带着锋芒的,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是笑着的,眼神里却像藏着片深不见底的湖,看过来时,蒋丞莫名想起古书上写的“目若朗星”。
“哥们儿,问个路,”他开口,声音有点低,带着点奇怪的调子,不像本地口音,“知道钢厂中学怎么走吗?”
顾飞指了指身后:“直走,第三个路口左拐。”
“谢了。”那人笑起来时左边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与他眼里的冷意形成一种奇妙的反差,他转身要走,被风吹起的长发扫过肩头,蒋丞才发现那头发竟长到腰际,用根简单的皮筋松松束在脑后。
“你头发……”顾飞没忍住开口。
那人回头,挑了挑眉:“犯法?”
“不,”顾飞扯了扯嘴角,“挺酷。”
“是吧。”他没接话,转身融进了巷口的阴影里,步伐轻快得像阵风,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沉稳,仿佛踩在刀尖上也能走出坦途。
蒋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转头看向顾飞:“感觉有点怪。”
“嗯,”顾飞发动摩托车,“像只误入泥潭的鹰。”
新来的转学生叫沈野,被分到蒋丞隔壁班。
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年级。倒不是因为他成绩多好——事实上他连校服都没穿,依旧是那件旧夹克配长围巾——而是因为那张脸和那把长发。
女生们下课总偷偷往他座位瞟,男生们要么带着敌意起哄,要么装作不在意地打量。沈野却像完全没察觉,要么趴在桌上睡觉,要么望着窗外发呆,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转得又快又稳,笔杆在指间连成道虚影。
蒋丞第一次和他正经说话,是在画室。
顾飞翘了课在里面抽烟,蒋丞来送笔记,刚推开门就看见沈野站在顾飞那幅未完成的画前,指尖悬在画布上方几厘米处,眼神专注得像在描摹什么重要的地图。
“你也懂这个?”顾飞吐了个烟圈,语气里带着点审视。
沈野收回手,转过头笑了笑:“略懂。”他的目光落在蒋丞手里的笔记本上,“学霸?”
“算不上。”蒋丞把笔记本放在桌上,“顾飞的。”
“哦。”沈野点点头,视线又飘回那幅画,“色彩用得太冲,像憋着股没处撒的火。”
顾飞挑了挑眉:“你懂个屁。”
“或许吧。”沈野没反驳,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飘起来,“但火太旺,容易烧着自己。”
蒋丞愣了下,这话竟莫名戳中了什么。顾飞的画里总带着股狠劲,像他藏在漫不经心里的挣扎,被这陌生人一句话点破。
顾飞的脸色沉了沉,刚要发作,沈野却忽然转身,从口袋里摸出颗糖,剥开糖纸递过来,是颗橘子味的硬糖。
“吃吗?”他笑得无害,眼里的冷意藏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少年人似的狡黠,“我这人说话直,别介意。”
顾飞盯着他递过来的手,那双手很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道浅淡的疤痕,不像画画的手,倒像常年握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他没接糖,沈野也不尴尬,自己扔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们这儿的冬天,比我以前待的地方冷多了。”
“以前待哪儿?”蒋丞忍不住问。
“山里。”沈野含糊地应着,望向窗外的钢厂烟囱,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悠远,“没这么多烟,星星挺亮。”
他说这话时,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侧脸,把他长长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蒋丞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眼里那种既张扬又落寞的劲儿,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明明浑身是劲,却懒得挣扎。
“山里有什么好的?”顾飞嗤笑一声,“没电没网。”
“有狼。”沈野转过头,眼里闪着点兴奋的光,像个说起心爱玩具的孩子,“见过真正的狼群吗?夜里眼睛亮得像灯笼,跑起来风都追不上。”
蒋丞和顾飞都没说话。他们活在钢厂这片灰蒙蒙的天地里,见过最野的生物,不过是巷子里打架的流浪狗。
沈野看着他们的表情,忽然笑了:“逗你们的。”他晃了晃脑袋,长发滑过肩头,“我去趟厕所。”
他走后,顾飞啧了一声:“这小子,有点意思。”
“嗯,”蒋丞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像个谜。”
沈野很快成了钢厂的一个异数。
他不跟任何人深交,却又总能在关键时刻出现。
有人堵蒋丞要钱,他正好路过,不知怎么回事,那几个平时横得不行的混混,被他笑着说了几句话,竟讪讪地走了。蒋丞问他说了什么,他眨眨眼:“说你们班主任在后面看着呢。”
顾飞的相机被人砸了,正憋着股火要动手,沈野递过来瓶冰汽水:“别脏了手,我帮你修。”结果第二天,那相机真的被修好了,性能甚至比原来还好,顾飞检查了半天,没发现任何被拆过的痕迹。
他像阵自由散漫的风,吹过每个人的生活,留下点痕迹,又迅速消失,却没人能抓住他的尾巴。
直到那次篮球赛。
沈野被临时拉去凑数,穿着不合身的球衣,长发用发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流畅的脖颈。他没怎么练过,跑位却异常精准,起跳投篮时,球衣被风掀起,露出腰线以下紧实的腹肌轮廓,引来场边女生一阵尖叫。
最后一秒,他被对方球员故意撞倒,重重摔在地上。蒋丞和顾飞同时冲过去,却见他手撑着地,借力一个旋身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像只猫,膝盖上擦破了皮,渗出血迹,他却像没事人一样,拍了拍球衣上的灰,冲裁判笑了笑:“没事。”
那笑容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撞人的男生被他看得莫名发怵,往后缩了缩。
“你怎么样?”蒋丞扶住他的胳膊,才发现他看着瘦,胳膊却硬得像块铁。
“小伤。”沈野活动了下脚踝,忽然凑近蒋丞耳边,用气音说,“他第三下想绊你脚踝,我替你挡了。”
蒋丞一愣,抬头时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里映着球场的灯光,亮得惊人,还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笑意。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谢了。”
顾飞递过来瓶水,盯着他的膝盖:“去医务室。”
“不用。”沈野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的弧度清晰可见,“这点伤,不算什么。”他弯腰系鞋带,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蒋丞忽然注意到他后颈有个极淡的印记,像朵花,又像个某种图腾。
那天之后,三个人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沈野依旧独来独往,却会在蒋丞晚自习结束时,“恰好”也走出校门;会在顾飞去喂猫的小巷里,“恰好”也在那里看月亮;会在他们俩去吃烤串的小摊,“恰好”也点了同样的东西。
他从不说自己的事,却总能精准地捕捉到蒋丞和顾飞的情绪。蒋丞做不出题烦躁时,他会递过来一张写着解题思路的草稿纸,字迹凌厉张扬,像他的人;顾飞对着相机发呆时,他会凑过去说句“角度偏了”,然后三言两语点醒他。
他们像被一张无形的网连在一起,谁也没说破,却都默契地维持着这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直到那次暴雨。
雨下得很大,砸在屋顶上噼啪作响,像是要把整个钢厂都淹没。蒋丞和顾飞被困在画室,看着窗外的雨幕发愁,沈野却推门走了进来,浑身湿透,长发滴着水,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你怎么来了?”蒋丞递过去条毛巾。
“路过。”沈野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掉,滑过喉结,没入湿透的衬衫里,“看你们没带伞。”
画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闪电偶尔照亮房间。沈野坐在窗台上,双腿悬空晃悠着,手里把玩着那根束头发的皮筋,忽然开口:“你们俩,关系不一般吧。”
蒋丞和顾飞同时一顿。
顾飞点燃一支烟,没说话。蒋丞看着窗外的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挺好。”沈野笑了笑,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模糊,“能找到个互相靠着的人,不容易。”
“你呢?”蒋丞忽然问,“一个人?”
沈野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恢复自然:“习惯了。”他跳下床,走到顾飞身边,看着那幅已经完成的画,“这幅比上次那幅好,火藏起来了,变成了暖炉。”
顾飞抬眼看他,烟在指尖明灭:“你到底是谁?”
沈野转过头,闪电恰好亮起,照亮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有疲惫,有怀念,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那情绪转瞬即逝,很快又被他惯常的笑意取代。
“一个过客。”他说,“说不定哪天就走了。”
雨还在下,画室里弥漫着烟味和潮湿的空气。三个人都没再说话,却有种奇怪的氛围在悄然滋生,像雨里疯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住彼此。
蒋丞看着沈野湿漉漉的长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顾飞说他像只误入泥潭的鹰。或许没错,只是这只鹰,好像并不急于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