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点是一个用集装箱和铁皮胡乱焊接起来的巨大棚屋。
空气里混杂着血腥、机油和劣质酒精的味道,熏得人眼睛发酸。
吕小豆拖着铁皮鼠王的尸体,像拖着一头小牛。
沉重的尸体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划出一条长长的、刺耳的痕迹。
“吱嘎——”
声音吸引了棚屋内外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目光,从他瘦弱的身体,扫到他脸上标志性的绿豆痘,最后死死钉在他身后那具庞大的尸体上。
“是……是铁皮鼠王!”
“操,那小子把它干掉了?”
“怎么可能!我们一队人耗了半天,连它的皮都没蹭破!”
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
那些先前在洼地里嘲笑过他的拾荒者,此刻脸上只剩下震惊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吕小豆没有理会他们。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鼠王的尸体拖到交易点的柜台前。
砰!
巨大的尸体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柜台后,一个满脸油光,被称作“油头刘”的管事,正用牙签剔着牙。
他抬起眼皮,瞥了吕小豆一眼,嘴角撇出一丝不屑。
“哪来的豆芽菜,滚一边去,这里……”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清了吕小豆脚下的东西。
油头刘的眼睛瞬间亮了,贪婪的光芒一闪而过。
他丢掉牙签,从柜台后走出来,装模作样地围着鼠王尸体转了两圈。
“啧啧,品相不错。”
他蹲下身,手指在鼠王那堪比铁片的皮毛上敲了敲,发出“梆梆”的闷响。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鼠王头颅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上。
“可惜啊,可惜。”
油头刘站起身,摇着头,脸上的贪婪变成了夸张的惋惜。
“最重要的脑袋,被打烂了。”
“你知道的,鼠王的晶核就在脑子里,这一下,全毁了。”
“尸体有破损,价格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吕小豆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懂什么晶核,但他知道,对方在压价。
这是垃圾场里最常见的伎俩。
“你想给多少?”吕小豆的声音有些沙哑。
油头刘伸出五根肥硕的手指,在吕小豆面前晃了晃。
“五十张豆粮券。”
“看你是个新人,给你个辛苦价。”
周围的拾荒者们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头完整的铁皮鼠王,至少值五百券!
这已经不是压价,是明抢!
吕小豆的拳头瞬间攥紧了。
怒火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想起那袋被踢飞的豆渣,想起自己被打得像条死狗。
那些画面和眼前这张油腻的脸重叠在一起。
“你在耍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油头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豆芽菜敢还嘴。
他狞笑起来。
“耍你又怎么样?”
“小子,别给脸不要脸。五十券,爱要不要,不要就拖着你的破烂滚蛋!”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哎呀呀,我当是谁这么大的火气。”
“原来是刘管事又在教新人做生意啊。”
人群像被分开的水流,一个穿着干净得不像话的米色风衣,戴着金丝眼镜的胖子,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手里还盘着两颗光滑的铁胆,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张金条。
三号狩猎区最大的情报贩子和投机商人。
油头刘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张老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我这不是……看这小兄弟可怜嘛。”
张金条笑眯眯地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
他没有看油头刘,也没多看那具价值不菲的鼠王尸体。
他的目光,像两道探照灯,直接锁定了吕小豆。
“小兄弟,我刚才在远处看见了。”
“好俊的身手。”
他绕过鼠王,走到吕小豆面前,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我很好奇,你是用什么东西,打穿了它的脑袋?”
吕小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人,看清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心开始冒汗。
张金条仿佛没看见他的紧张,径直走到鼠王头颅边蹲下。
他无视了那些令人作呕的血污和脑浆,从怀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然后,他拿出一把银色的医用镊子,伸进了那个血窟窿里。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张金条的镊子小心翼翼地夹着什么东西,退了出来。
那是一颗已经变形的、沾满了红白之物的……绿豆。
“豆子?”
“搞什么鬼?用一颗豆子杀了铁皮鼠王?”
“疯了吧!”
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议论声。
油头刘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张金条却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他用一块干净的丝绸手帕,将那颗绿豆擦拭干净。
变形的豆子上,闪烁着一种不正常的、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从风衣内袋里,又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造型精密的仪器。
“便携式硬度计?”一个识货的拾荒者失声叫道。
张金条将那颗绿豆放在仪器的测试台上,轻轻按下一个按钮。
嗡——
仪器发出一阵轻微的蜂鸣。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仪器上那个小小的指针。
指针疯狂地向右偏转,越过了一个又一个刻度!
下一秒。
“嘀嘀嘀嘀——!!!”
尖锐的、刺耳的警报声猛地响起,仪器上的红色指示灯疯狂闪烁!
张金条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震惊和狂热。
他一把抓起仪器,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我的天!爆表了!这硬度……绝对是C级合金!”
“小子!你这豆子是哪来的?!”
全场死寂。
C级合金!
那是用来制造装甲车外壳的军用材料!
怎么会是一颗豆子?!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那颗豆子,转移到了吕小豆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贪婪,有惊骇,有狂热,有不解。
吕小豆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他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办?
说实话?说我能把豆子当子弹喷出去?
他们会把我当成怪物,抓去切片研究!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脑海。
是以前听垃圾场的老人讲过的,那些关于旧世界的、不着边际的传说。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这……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
“叫……叫‘弹弓珠子’。”
“噗嗤。”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祖传的弹弓珠子?
骗鬼呢!
张金条却没笑。
他死死盯着吕小豆,镜片后的眼睛里,精光爆闪。
几秒钟后,他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祖传的弹弓珠子!”
他猛地一拍大腿,高高举起那颗绿豆,对着所有人,也对着脸色铁青的油头刘,大声宣布:
“这颗‘弹弓珠子’,我出五百券!”
油头刘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张老板!你疯了?为了一颗破豆子?”
“破豆子?”张金条冷笑一声,“你懂个屁!”
他转向吕小豆,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热切。
“小兄弟,这颗豆子,连同这头鼠王,我一共给你一千券!”
“而且我张金条今天把话放这儿了!”
他顿了顿,声音传遍了整个交易点。
“以后这位小兄弟所有的‘钢化绿豆’,我全包了!有多少,收多少!价格好商量!”
“钢化绿豆”。
他给它起了个新名字。
吕小豆彻底懵了。
他看着张金条递过来的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机械地接了过来。
袋子入手,那厚实的触感和重量让他浑身一激灵。
他打开袋口,里面是满满一袋印着“豆荚城储备粮”字样的豆粮券。
一千张。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一股巨大的狂喜,像电流一样击中了他,让他几乎要站不稳。
而另一边,张金条已经将那颗“钢化绿豆”视若珍宝地放进一个天鹅绒的衬垫盒里,嘴里念念有词。
“新材料……独家货源……奇珍异宝……发了,这次真的要发了!”
吕小豆攥紧了那袋滚烫的豆粮券,转身离开了交易点。
身后,油头刘那张仿佛吃了屎的脸,和众人复杂的目光,都变得不再重要。
他只有一个念头。
去内城。
找一家最干净的店。
点一碗……不,点十碗热气腾腾的绿豆汤!
然而,他刚走出几步,就感觉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背上。
是张金条。
那个胖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算计。
吕小豆心里咯噔一下。
他根本不信什么“弹弓珠子”的故事。
这一千豆粮券,买的不是豆子,也不是鼠王。
买的是他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