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器还在摆动,但江烬已经没有意识了。
我单手握着方向盘,右手压在他胸口的伤口上。血正顺着我的指缝往下淌,在白色衬衫上晕开暗红的花。车里全是铁锈味,混着他身上的汗味,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松木香。
后视镜映出我苍白的脸。嘴唇干裂,眼角有泪痕,但此刻最让我害怕的不是追兵,而是手机屏幕上那条信息:"你父亲欠的债,该还了。"
我把它塞进口袋,踩下油门。
暴雨冲刷着挡风玻璃,雨刷器来不及擦干净,前方的路像是被水泡烂的地图。后窗的弹孔在风中呜呜作响,像谁在哭。我伸手关窗,却发现左手在抖。
"撑住。"我低声说,也不知道是在对他说,还是对自己。
车子转进一条小路,霓虹灯都熄了,只有便利店的白光刺破雨幕。我认得这条路,前面有个废弃的医院。
车轮在积水里打滑,我猛打方向盘。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像刀划开布。心跳声越来越响,盖过了所有声音。
停车场入口的栏杆倒在地上,生锈的金属泛着冷光。我把车开进去,熄火时才发现自己咬破了嘴唇。
"醒醒。"我推他,他的头歪向一边,"江烬!"
没有反应。
我解开安全带,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他的身体很重,湿透的衬衫贴在皮肤上。我咬着牙把他拖出来,他的手臂搭在我肩上,温热的血滴在我的脖子上。
"走啊。"我喘着气,"你答应过要送我去见母亲的。"
楼梯间的灯忽明忽暗,脚步声在空荡的停车场回响。我摸到他的脉搏,微弱但还在跳。扶着他往电梯间走时,他的手突然动了一下。
"别睡。"我说,"求你了。"
电梯按钮按了没反应,我踢开检修门。楼梯间里的霉味扑面而来,混合着雨水的腥气。
一层,两层,三楼急诊科的标识牌歪在墙上。我看见了轮椅,却不敢放下他去找。他的呼吸越来越浅,体温也在下降。
"江烬。"我贴在他耳边喊,"看着我。"
他的睫毛动了动,嘴唇泛白。我想起那个培养舱,红色液体里漂浮的07号实验体。季言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咬破手指,在他脸上划了一下。他终于睁开眼,瞳孔涣散。
"到了。"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你真狠。"
我扶着他靠墙坐下,转身去翻医疗柜。纱布、酒精、缝合针,应有尽有。像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
"为什么会有这些?"我问他。
他没回答,视线落在我的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旧疤,是小时候摔伤留下的。
"你到底是谁?"我蹲下来,逼他看我,"05号实验体?和我一样的怪物?"
他抬起手,想碰我,却在半空中顿住了:"你不是怪物。"
"那你呢?"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也是被他们抓去做实验的吗?你接近我,是不是也为了那个项目?"
他摇头:"我是来救你的。"
"怎么救?"我冷笑,"像季言舟一样骗我?还是像谢辞那样利用我?"
他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昭昭..."
"别叫我名字。"我打断他,"我不想知道你是不是也喜欢我。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你们都要围着我转?"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因为你逃不掉。"
我愣住。
"07号实验体,"他说,"你是唯一成功的。"
我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药品柜。玻璃瓶叮当作响,像在嘲笑我。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闭了闭眼,"你是被选中的。"
我攥紧口袋里的U盘,指尖发麻。那些文件里到底写了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我是特别的?
"如果我逃走了呢?"我问,"如果我现在就离开这座城市,你们还能找到我吗?"
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他们会找到你。不管你在哪里,都会找到你。"
我甩开他的手:"那就让他们来找好了。"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沉重而急促,像是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
江烬脸色一变:"他们来了。"
我抓起缝合针塞给他:"能走吗?"
他摇头:"你走。"
"少废话。"我拽他起来,"你以为我会丢下你吗?"
他苦笑:"你不是最擅长这个吗?"
我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什么。上次在实验室,季言舟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明白了。
"所以你也在怨我?"我问,"因为我逃走了?"
他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听见有人在说话,说的是我听不懂的语言。像是某种代码。
"快走。"江烬低声说。
我拖着他往安全通道跑,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子弹擦过耳畔,打在墙上溅起火星。我抱紧他滚进拐角,感觉有东西划过脸颊。
"你流血了。"他说。
"你才流血。"我抹了把脸,手上全是血。
他忽然笑了:"你还是老样子。"
"什么意思?"
"总是逞强。"他的手指抚过我的脸颊,"明明害怕得要死,还要装作什么都不怕。"
我抓住他的手:"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低头吻了我一下,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现在有了。"他说,"你可以选择相信我。"
我想说什么,却被警报声打断了。刺耳的声响在楼道里回荡,像是某种野兽在嚎叫。
"他们找到我们了。"我说。
他把我推向天台:"快走。"
"那你呢?"
"我留下来断后。"
"不行!"
"昭昭。"他握住我的手,"听我说。U盘里的文件不是全部真相,还有一个加密文件。只有你能打开它。"
我摇头:"我不想知道。"
"你必须知道。"他的眼神很坚定,"因为里面有关于你母亲的信息。"
我僵住了。
"她还活着。"他说,"但她需要你。"
我攥紧U盘,指甲掐进掌心。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能听见武器上膛的声音。
"走!"他推我。
我转身往天台跑,身后传来枪声。一颗子弹擦过我耳边,打在栏杆上迸出火花。
天台的风很大,吹乱了我的头发。我趴在边缘往下看,四辆黑色SUV停在楼下,车灯照亮了雨夜。
手机又震动起来,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欢迎回家,07号。"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听见脚步声。转身时,看见江烬倒在门口,胸口一片血红。
"你..."我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他笑了:"我没事。"
我知道他在骗我。但他不想让我担心。
"接下来去哪?"我问他。
他握住我的手:"跟我来。"
我跟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跑,不知道又要逃去哪里。但这一次,我不想再逃了。
我站在天台边缘,风裹着雨水往领口里钻。江烬的血顺着脖颈往下淌,在锁骨处凝成暗红的水珠。
他靠在门边喘息,胸前的弹孔随着呼吸起伏。我看见那枚子弹卡在第三根肋骨下方,随着他说话时的震动,慢慢渗出泡沫状的血沫。
"加密文件..."他伸手想碰我的脸,指尖却在半空晃了晃,"需要你的生物信息。"
我攥紧U盘。金属外壳被体温焐得发烫,像块烧红的炭。远处传来防爆轮胎碾过积水的声响,四辆车正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
"为什么要帮我?"我把U盘贴在掌心,"就因为我母亲..."
话没说完就被枪声打断。一串火舌从楼梯间窜出来,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火星。江烬突然发力把我推向天台护栏,自己则撞向反方向的冷却塔。
"走东侧!"他喊,"那里有接应的..."
第二枪打断了他的话。子弹穿透左肩时他甚至没皱眉,只是用完好的右手将什么东西甩向我。那是个银色吊坠,在雨中划出细长的弧线落进我手心。
是实验室的门禁卡。
记忆突然翻涌。消毒水的气味,玻璃培养舱里的气泡,还有隔着防护服看不清脸的人影。他们说我是07号,说我是唯一成功的那个。
脚步声从三个方向同时逼近。我翻身跃过护栏,抓住垂落的排水管。冰凉的铁皮割着手心,但比不上胸腔里翻腾的疑问灼人。
为什么他们都要围着我转?
为什么每次逃亡都有人接应?
为什么连最隐秘的记忆都像是被人精心修剪过?
下方传来引擎轰鸣。一辆摩托车冲破雨幕停在巷口,驾驶者戴着全盔,黑色皮衣上沾满泥水。
"上来。"他说。
我犹豫了一秒。江烬还在天台流血,追兵就在身后,而U盘里的真相正在灼烧我的掌心。
摩托车后座放着头盔,内衬还带着体温。这分明是早就准备好的。
"你是谁?"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拧动油门。引擎声在空荡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我听见天台上又一声枪响。
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在衣领上洇出深色痕迹。握着U盘的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层的战栗。
如果所有人都说我是特别的...
我跨上摩托,抱住驾驶者的腰。风卷着雨扑在脸上,把未说完的话吹散在夜色里。
...那我就真的要看看,这个特别到底值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