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金红漫过画架时,陆则正把那支细头画笔放进清水里。笔杆上还沾着点未干的钛白,在水中晕开浅浅的雾,像手背上那颗星子融进了晚霞里。
阮眠伸手碰了碰窗台上的颜料管,下午被雨气浸得微凉的金属外壳,此刻已被阳光烘出暖融融的温度。她指尖划过管身上残留的画痕——那是某次挤颜料时用力过猛,留下的道浅浅的凹痕,像片被风揉过的花瓣。
“画晾得差不多了。”陆则的声音混着窗外渐起的蝉鸣,轻轻落在画室的空气里。他正把晾在绳上的画布取下来,边角还带着点未干透的软,布料上的松节油气味被夕阳晒得更浓,混着南瓜牛奶的甜,在鼻尖缠成温软的结。
阮眠凑过去看,画布上是雨后的窗景,玻璃上的雨痕被他用淡赭石描得朦胧,像层薄纱。窗台上的空牛奶杯也在画里,杯口沾着的南瓜泥黄被他用极细的笔触点出来,像颗缩成圆点的小太阳。
“这里的光。”她指尖轻点画布左下角,那里有块被刻意提亮的白,像阳光突然从云隙里漏下来,落在地板的水痕上。陆则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喉间溢出声低笑,“是你刚才站在那里时,影子旁边的光。”
他的指尖也跟着落上去,指腹擦过画布的纹理,带起细微的颜料颗粒。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画布边缘叠在一起,像幅没画完的速写。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水滴落在水槽里,发出咚的轻响,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叠成缓慢的节奏。阮眠想起早上洗画笔时,陆则站在旁边递海绵的样子,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腕,也是这样带着清水的凉。
“速写本借我看看?”她转身时,手背上的星子蹭过陆则的袖口,那点白印在深色布料上格外明显,像雪落在了墨色的画上。陆则把速写本递过来,封面沾着片干了的花瓣,是早上从页间掉出来的那片,不知何时被他捡起来,夹在了封面的夹层里。
她翻开画着手背的那页,蒲公英的光晕旁,不知何时多了道极淡的铅笔线,像根细细的线,一头连着蒲公英,一头牵向画纸边缘,那里有个小小的箭头,指向窗外的天空。
“怕它飞太远。”陆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阮眠回头时,正撞见他耳尖的红,像被夕阳染透的云霞。
天色渐渐暗下来,画室里的光变成了温柔的橘。陆则打开台灯,暖黄的光落在调色盘上,把那团钛白照得像块凝住的月光。他突然拿起那支细头画笔,蘸了点赭石,在手背上那颗小星星旁边,画了道弯弯的弧线。
“是月牙。”他的指尖悬在她手背上,距离很近,呼吸落在皮肤上游,带着牛奶的甜,“晚上星星会和月亮作伴。”
阮眠看着那道浅赭色的弧线,突然想起小时候画月亮,总爱把它画成被咬过的饼干。而陆则画的月牙,边缘被他用清水晕过,朦胧得像浸在水里,温柔得不像话。
窗外的蝉鸣渐渐低了,远处的路灯亮起来,在玻璃上投下橘黄的光斑。陆则合上速写本时,金属搭扣发出轻响,像把时间轻轻锁住。他收拾颜料盒的动作很慢,把每支颜料管都旋紧,按颜色深浅排好,像在摆放串彩色的星星。
阮眠走到窗边,伸手碰了碰玻璃上的雨痕,早已干透的纹路里,还残留着夕阳的余温。她手背上的星子和月牙在台灯下泛着细闪,像把整个傍晚的光,都留在了皮肤上。
“明天会是晴天吗?”她看着窗外渐深的暮色,听见身后陆则把画笔放进笔架的轻响。金属挂钩相撞,还是叮的那声脆响,和早上一样,却又好像多了点什么。
“会的。”他走到她身边,肩膀轻轻碰到她的,带着刚洗过手的微凉,“速写本里的云已经散了。”
夜色漫进画室时,台灯的光晕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像被阳光晒亮的星子。阮眠手背上的画痕还在,钛白的星和赭石的月,在暖黄的光里,温柔得像个不会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