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尺在台灯下投出细长的影子,阮眠数到第三片槐花飘落时,实验室的恒温箱突然发出“嘀”的轻响。她掀开箱门的瞬间,潮湿的空气裹着熟悉的铜锈味涌出来——那丛37°倾斜的苔藓花茎上,竟缀着颗晶莹的露珠,折射着箱壁温度计的红色刻度。
“18.7℃。”她摸出钢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笔尖刚碰到纸页,走廊就传来林小满的喊声。篮球砸在门框上的闷响里,混着老书店檀香的味道。
“快看这个!”林小满把个牛皮纸包拍在实验台上,里面滚出个黄铜齿轮,齿牙间卡着半片银杏叶。齿轮边缘刻着细密的刻度,转起来时,叶尖刚好划过“37”的数字,像陆则总在草稿纸上画的星轨图。
阮眠捏起齿轮对着灯光看,发现中心的轴孔里嵌着根银线,线尾拴着粒极小的玻璃珠。珠面倒映出实验室的窗棂,竟和巴黎圣母院的轮廓重合——那是去年陆则在纪录片里指给她看的,说“飞扶壁的倾斜角和北京古槐的分叉角,误差不超过0.5°”。
晚自习的预备铃响到第二遍时,老书店的木门发出“吱呀”声。老爷爷抱着个铁皮饼干盒走进来,盒盖上的铜锁是朵槐花形状,钥匙孔刚好能插进那枚黄铜书签。
“里昂寄来的星图,”他掀开盒盖时,铜屑簌簌落在桌面,“说上周猎户座的腰带三星,连线刚好经过北纬37°的经线。”
星图是用蓝晒法做的,纸页边缘泛着海藻的绿。阮眠展开时,发现背面用铜粉画着两个重叠的圆,圆心处各扎着个小孔——北京的经纬度数字被透明胶带贴着,撕开后,下面藏着行用圆规尖刻的字:“当你的苔藓开花时,我的铜钟刚好敲响第183下。”
“183天。”林小满突然凑过来数饼干盒里的铜制星星,“刚好是半年。他怎么连天数都算得这么准?”
阮眠没说话,只是转动那个黄铜齿轮。齿轮咬合的咔嗒声里,玻璃珠在桌面上滚出道弧线,终点落在苔藓花盆的边缘。她想起陆则临走前调显微镜的样子,他总说“焦距差一毫米,看到的世界就完全不同”,那时他睫毛上的铜屑,现在大概飘落在塞纳河的风里了。
凌晨两点的实验室突然停电,应急灯亮起的瞬间,阮眠看见铜尺在墙上投出细长的影子,与星图上猎户座的腰带重合。她摸出手机打开星图软件,北京的夜空里,那三颗星果然连成直线,穿过屏幕上的37°纬线时,刚好弹出条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的头像是个铜制的日晷,邮件正文只有串数字:11h43m。阮眠换算成北京时间,发现是清晨五点——去年她在老书店发现那本《植物几何学》的时间。夹在书里的铜丝突然发烫,她解开缠成莫比乌斯环的银线,发现铜丝被弯成了个椭圆,长轴的刻度刚好是13.7厘米。
“这是……里昂到北京的纬度差?”林小满举着手机查地图,突然指着屏幕喊,“你看!这个椭圆的离心率,和地球公转轨道的离心率一模一样!”
铜丝在晨光里泛着暖光,阮眠突然想起陆则焊铜灯时的样子。他总把焊枪的温度控制在375℃,说“多一度会化,少一度粘不牢”,就像此刻实验室的恒温箱,指针稳稳地停在18.7℃——那是北京深秋的平均气温,也是里昂春天的温度。
老书店的檐角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时,阮眠抱着苔藓花盆走进去。老爷爷正在给新到的星图盖章,火漆印是个齿轮形状,压下去时,槐花的纹路刚好嵌进齿牙间的缝隙。
“他说让你测测这个,”老人递过来个铜制量角器,边缘刻着“37.2°”,“里昂植物园的中国槐,新抽的枝条和主干的夹角,和你养的苔藓花茎完全相同。”
量角器的圆心孔里穿着根棉线,线尾坠着块小小的铜片,刻着片紫菀花瓣。阮眠把它挂在实验室的窗台上,风过时,铜片扫过玻璃的轻响,像陆则在视频里弹的那首钢琴曲——他说每个音符的频率,都对应着颗恒星的光谱。
当第一缕阳光越过教学楼顶时,苔藓丛里的露珠突然滚落。阮眠看着它砸在铜尺的“0”刻度上,溅开的水珠在桌面上画出个微型的圆,圆心刚好与星图上北京的位置重合。
“原来他早就算好了。”她摸着齿轮上的银杏叶,突然发现叶肉的纹路里,藏着用铜粉写的“Bonsoir”。此刻巴黎应该是黄昏,陆则或许正站在塞纳河畔,看着猎户座的星轨漫过圣母院的尖顶,就像她此刻望着铜尺的影子,在实验台上铺成银河。
林小满抱着篮球跑进来时,铜制星星在饼干盒里转得正欢。“物理老师说,”她把颗星星抛到空中,“两个作圆周运动的天体,轨道半径的三次方和周期的平方成正比——就像你和陆则,不管离多远,节奏总能对上。”
星子落回掌心的瞬间,实验室的恒温箱又“嘀”了一声。阮眠看过去,苔藓新抽出的花茎正以37°角向上生长,顶端的花苞上,凝结着颗新的露珠。阳光穿过珠体,在墙上投出道细小的彩虹,其中红色的光带,刚好与铜尺的刻度线重合。
她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在顶端写下“第十一章”。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里,仿佛听见里昂的铜钟正在敲响,第183下的余韵,乘着北纬37°的风,穿过经度与纬度织成的网,落在她的实验台上,和铜尺的影子一起,拼成了个完整的圆。
窗外的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谁在数着星子的刻度。阮眠把那枚齿轮嵌进铜灯模型的底座,转动时,所有的刻度都开始吻合——星图上的经纬度,苔藓的倾斜角,甚至玻璃珠里倒映的巴黎剪影,都在某个神秘的节点相遇,像两个灵魂跨越时空的击掌。
晚自习的灯牌重新亮起时,她在笔记本的末尾画了颗星星,旁边标着“37光年”。据说光走37年的距离,刚好是猎户座某颗恒星到地球的距离,而那颗星的名字,陆则曾在视频里用圆规写在她的课本上,笔画的角度,也是不多不少的37°。